直到杀了我最心爱的小说家为止

作者：斜线堂有纪

第一卷 序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kid

‘我认为，目睹憧憬的人堕落得一塌糊涂时，会涌现“拜托你快死吧”的想法，是因为敬爱对方；会期盼“就算这样，也请你继续活下去”，则是基于个人执着。因此，我希望遥川悠真死去。’

真是一封与众不同的遗书。该说真不愧是小说家写的吗？字里行间透露着文青的味道──这是她最先涌现的感想。凌乱不堪的房间、失踪的小说家、再加上这个文件夹，感觉是相当理想的切入。安排得如此完美的这一切，看起来简直像是精心策划的一场表演。

“有发现什么吗？”

将她拉回现实的，是待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前辈刑警的这句话。要是他没有出声，她的视线恐怕久久都无法离开那几行文字吧。上头会要求他们以双人组的形式调查这起单纯的失踪案，或许就是为了避免这样的事态发生。这种不可思议的案发现场，总是会有种神秘的吸引力。

“那个还能用吗？如果能用，感觉能找到什么线索。”

前辈的视线落在方才找到的一台笔记型电脑上。在书架扭曲变形、电视萤幕破损、所有家具都东倒西歪的这个房间里，这台笔记型电脑是唯一完好无缺的东西。

“不，里头的资料几乎都被删光了，只剩下一个档案名称为‘房间’的Word档。”

“内容是小说吗？”

“不知道，看来也有可能是遗书……总之，先好好调查一下这个房间，我想会比较恰当。”

“这种‘看起来就事有蹊跷’的房间，反而让人不知道该从何调查起。”

不过，两人还是只能努力面对这个房间。丰岛警察局搜查一课──仗着这个颇具威严的头衔撬开的房间，是能够帮助解决事件的唯一关键。

小说家遥川悠真已经失踪两天了。不知道是从哪嗅到情报，他神秘失踪一事，在网路新闻上已经闹得沸沸扬扬。有人说他是被疯狂粉丝绑架，也有人说他迷上了奇怪的邪教。要是房间里一片狼藉的现况泄漏出去，想必会让这类传闻更进一步升温吧。想到自己之后势必得面对那些愚蠢提问，让人心情更加郁闷。

“遥川失踪的消息，好像已经传开了。”

“因为他是经常在萤光幕抛头露面的人啊。老实关在房间里写小说不就好了吗？”

“或许他不是喜欢闷在家的人吧。”

她回忆起遥川那种感觉难以捉摸的气质，轻声说道。遥川举手投足的每个动作都极为优雅，和他本人潇洒倜傥的容貌，可说是契合到令人恨得牙痒痒的程度。

在前天举行粉丝见面会后，遥川就突然失踪。没人联络得上他，即使编辑亲自登门拜访，他也完全没有要打开家门的意思。这是以往不曾发生过的事。从中察觉到事情不太对劲的编辑决定报警，警方便着手调查这个房间，然后目睹了这般惨状。

那个男人究竟在想什么？看着这个乱七八糟的房间，虽然为时已晚，但她仍忍不住这么想。那高雅的言行举止，实在很难和这个房间联想在一起。

“毕竟他长得不错嘛。”

“小说可不是用脸蛋写的东西。不过，我也不否定他的高人气，多少和本身的明星气质有关就是了。”

“这种一帆风顺地大红大紫的人，总觉得都很可疑。”

“不，其实也没有到一帆风顺的地步……他有过一段低潮期。以出道作品一举成名的遥川悠真，在第二部作品问世时，还算是很有名的小说家。不过第三部作品的成绩就不太理想了。在那之后的一、两年，他似乎写不出半点东西，大家都说他的才华已经枯竭。然而，在重回业界后，他以相当惊人的速度接二连三发表新作品，然后，造就了今天这样的地位。”

“噢……原来如此。”

“如果连这样的人都想抛下自己的人生，或许就证明了无论是多么成功的人，都不见得能够掌握幸福吧。对了，感情方面的关系呢？他有没有什么固定对象？”

“我个人判断有……仔细看的话，可以发现房里有他人留下的痕迹。冰箱里的东西缺乏一致性，放在浴室里的牙刷也有两把。”

“所以，他之前是跟某个人同居吗？”

“也有可能是经常带不同女人回家。”

毕竟是个还算有名的小说家，就算闹出这种花边新闻也不足为奇。

“不过，有一件事让我很在意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……宅配的问题。”

前辈以苦涩的语气答道。

“虽然表面上看来是那副德性，但那个男人几乎跟任何人都没有私交。就连要买东西的时候，也只会选择网路购物的方式。所以他跟宅配人员大致上认得彼此，就算负责这区的面孔换了也一样。我问过业者：‘每次开门收包裹的，都是遥川本人吗？’然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。”

“所以……？”

“他明明跟某人同住在一起，但同居人却从来没有开门收过包裹。这代表着什么意思？”

至此，她也明白了。从不曾开门接收包裹的同居人──也就是说，这名同居人是不能被他人发现的。遥川悠真不希望这名同居人曝光，而这又意味着什么？

“……可能因为遥川是一个超级醋坛子，不希望同居人和他人接触，就连宅配业者都不例外？”

“要是这种男人真的存在，未免太可怕了吧。”

前辈这么轻喃，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。

“剩下的就是……卧房？”

“没错。在那边的后面。”

宽广的卧房里只放了一张床。之所以看不到破坏的痕迹，或许纯粹是因为东西很少罢了。放置在床旁的床边桌上累积了一层灰尘。

幸存的这个卧房里，比较让人在意的，是位于房间一角的开放式更衣间。并不是因为那里散发出不祥的感觉，只是就算要闹失踪，理应也得做点准备才行。针对这一点，两人试着确认里头是否有衣物或行李箱被取出的迹象。

然而，他们没找到任何想找的线索。取而代之映入眼帘的并不是这种东西，不是能让人轻易预料到的东西。

“呃……请你看一下这个。”

她像在确认似地对前辈开口。

即使把面积抓得大一点，这个开放式更衣间应该也只有半坪大小。这个有限的空间里贴满了纸张。倘若这些纸张是纸符，或许会让这间屋子看起来活脱脱像个凶宅吧。但它们并不是纸符，而是A4大小、有着直行印刷体文字的纸张。

“……这是啥啊。某种咒语吗？”

“‘说得具体一点，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呢？’这句话慢了半拍传来。她和我之间有着遥不可及的距离。因为她身在之处，可是比月亮更加遥远的地方。”

她以平淡的嗓音，念出其中一张纸上的文字。

“这是小说的内容吧……虽然不知道是谁写的。”

“不就是遥川吗？他是小说家啊。”

“有人会在更衣室的衣柜里贴满自己写的小说吗？而且，请你看一下这里。”

尽管注意力被贴在墙上的满满文字吸走，但衣柜里头的光景更是异常。

搁在狭窄地板上的红色后背式书包、挂在衣柜里的西装外套、设计挺时髦的红色连身裙童装，还有几件女用上衣，以及尺寸比较小的双排扣大衣。从遥川悠真是一名三十多岁的成年男性这点来看，这样的衣柜内容物跟他实在格格不入。

“……他有女装癖？不对，是萝莉控吗？”

“后背式书包跟红色连身裙，看起来是小学生用的东西。不过，挂起来的那件西装外套应该是制服吧？国中或高中……可能的年龄范围太广了。”

她一脸认真地说道。倘若是遥川因个人癖好而搜集的东西，这些衣物表面的皱褶未免太多了。就收藏品而言，散发出来的生活感过于强烈。感觉更像是日常生活中的必须品。

唯一没有贴上纸张的右侧墙面上，有个跟球差不多大的黑色污渍。那看起来彷佛是某人的影子遗留在墙面上，是一块略显神秘的污渍。在被A4纸张包围的衣柜内侧，这样的污渍看起来格外显眼。

“那是什么？”

“你看不出来吗？这个位置……”

说着，她钻进衣柜里。就算是身型娇小的女孩子，也足以把这个衣柜内部的空间填满。她在挂满某人衣物的衣柜里蹲下，然后抱住自己的双腿。看到她将背部靠在衣柜上的动作，他顿时明白了。那块污渍跟她头部所在的位置差不多。

“……待在这里头的人，就是用这种动作蹲坐在这里。而且有很长一段时间都这么做，若非如此，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。”

坐在连双腿都无法伸直的这个空间里的她，以平淡的嗓音这么说明，再以笔直的视线望向外头。

实在很难相信曾经有人待在这里。光是窝在里头就足以让人喘不过气的这个狭小空间里，像这样存在着他人遗留的痕迹。

在这样的空间里席地而坐之后，其他小说的内容跟着映入视野。

‘……在某部小说里啊，曾有个催眠大师冲到战车前方，试着以肉身阻挡它。但到头来，他还是没能阻止战争，就这样死去了’、‘英华甚至希望自己可以就这样消失。然而，那个洞穴却迟迟不出现在她的脚边’、‘这时，第一百六十二个名弥子诞生了’……这个空间有限的衣柜内，塞满各个不同的故事。每段文字都互不相通，只是原本故事的一部分。而摘录出这些片段的小说本身，最后有没有确实完结也令人存疑。

眺望这片小说墙片刻后，她终于从衣柜里爬出来。光是从里头出来，便让人有种强烈的舒畅感。里头简直是个宛如告解室的空间。

“真亏你能神色自若地钻进去耶。我压根儿不想碰那块污渍。”

“我也没有到神色自若的程度呀。只是，不实际钻进来的话，有些事情就无法弄清楚。”

一团乱的房间。失踪的小说家。留在不可思议的衣柜里，他人曾存在过的痕迹。同居人从不曾露面的房间。

半晌后，她这么开口：

“或许，遥川并没有跟谁‘同居’过。”

这句话想表达的意思显而易见。

“……你的意思是，这个超人气小说家把人软禁在自己家中？这也太扯了吧。”

“你也看到衣柜里头的东西了呀。有个后背式书包、连身裙童装以及西装外套。虽然看起来有送洗干净，但不见最近穿过的迹象，表示那些衣物的主人已经长大了。”

“你是说遥川养大了这孩子？我没听说他有小孩耶。”

“是的，遥川应该未婚才对。”

感觉是会爆发丑闻的惊人内幕。比起遭狂热粉丝绑架或迷上邪教，这样的事实更要来得危险许多──光鲜亮丽、跟负面传闻完全沾不上边的偶像小说家，在自宅包养着其他人的可能性。

“……要逮捕遥川吗？”

“如果本人不在场，就没有意义了呀。而且，理应待在这个房里的人也不在。”

从那个衣柜内部的状况看来，遥川应该跟某人维持着一定程度的共生共存关系。衣柜并没有上锁，尽管如此，“某人”却依旧留在那个地方。

倘若这两人之间的关系瓦解，又是什么原因导致的呢？

“到头来，还是完全没办法搞懂这件事吗？”

“我刚才不是说自己看到一段奇特的文字叙述吗？我还没读完全文，说不定可以从中发现什么线索。”

在这个像是刻意弄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里，那是唯一完好无缺的东西，因此多少给人企图诱导的感觉，如同《糖果屋》里的亨杰尔落下的面包屑那样。尽管她不太中意这一点，但两人唯一能依循的线索，也只剩下它了。

“有办法把那篇文章传送到我的平板来吗？两人同时阅读会比较恰当。”

“好的。”

听到前辈刑警的要求，她移动萤幕上的游标。要复制这篇小说，让她涌现了些微的抗拒，但她终究是照做了。这时，那行文字映入她的视野。

──因此，我希望遥川悠真死去。

这到底是谁写的小说呢？

“文中提到的房间，指的是哪个房间啊？那个被诅咒的衣柜吗？”

“那能称得上是房间吗？说是迷你仓储空间还差不多。”

她有种不祥的预感。这篇小说想必会为这起失踪案增添许多无谓的意义。然而，除了继续阅读以外，两人没有其他选择。

她无言地将视线拉回萤幕上。剩下的部分，正在静待她的解读。

第一卷 1

我认为，目睹憧憬的人堕落得一塌糊涂时，会涌现“拜托你快死吧”的想法，是因为敬爱对方；会期盼“就算这样，也请你继续活下去”，则是基于个人执着。因此，我希望遥川悠真死去。

我的神没有死去，而是一直苟延残喘。我也觉得自己这样的想法很残酷，然而，这便是我的真实。只有这是我的真实。

若想说明我犯下的罪行，恐怕还是得从六年前说起。那时的我，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学生，老师则是一名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的小说家。

对那时的我来说，会为任何人敞开大门的学校图书馆，便是自己的归属之处。每到放学后，我必定会待在那里打发时间。

‘在江户幕府颁布禁教令之后，仍继续偷偷信仰天主教的信徒，无法持有圣经。于是，他们转而将圣经内容记在脑中，透过口耳相传的方式，将教义传承下去，并以此为信仰的依归。’

读到这里的时候，告知现在时刻五点的钟声响起。虽然很想读到一个段落再说，但要是没在这个钟声响起时离开图书馆，我就会来不及回家。我有些依依不舍地阖上书本，将它放回书架上。

“如果有看不完的书，也可以外借喔。”

看到我有些困扰的样子，图书管理员这么表示。尽管知道只是白费力气，却还是忍不住开口提议──她看起来是这样的感觉。

“幕居同学，你经常看一些比较艰涩的书呢，所以应该会想借回家慢慢看吧？”

管理员的嗓音实在太温柔了，让我莫名涌现了一股愧疚感。

“对不起……我回家之后没有时间看书。”

“是因为要学才艺之类的吗？”

我似是而非地点点头，然后望向手腕上那只有点太大的手表。五点三分。虽然时间还很充裕，但要是半路上遇到什么麻烦，就有可能会来不及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“啊，对了，遥川悠真好像又要推出新书了哟。”

管理员开心地这么说。

“你应该很喜欢他的《远方之海》吧？我看你反覆读到都快背起来了。”

她或许看到我将那本书放回书架上很多次了吧，或许连我如痴如醉地反覆阅读的模样都一并看在眼里。这样的遥川悠真，即将推出第二部作品。光是听到这个消息，就让我亢奋到心脏几乎隐隐作痛的程度。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到时候，我会帮你办一张借书卡。”

管理员笑着对我说。我没能明确拒绝她，就这样离开了图书馆。

我就读的小学跟住家之间的距离并不远，大概走路十五分钟就能抵达。我沐浴在黄昏余晖中，走上老旧公寓的二楼，来到玄关大门外头。

这时，我又看了一次手表。现在才五点二十七分，所以我站在门口静待半晌。不能晚到，但也不能早到。在指针刚好走到五点三十分的瞬间，我打开大门。在玄关等候的妈妈淡淡开口：

“欢迎回来，梓。”

“……我回来了，妈妈。”

“十五分钟。”

“是。”

搁在餐桌上的，是还放在超市塑胶袋里的甜面包。我从几个甜面包中挑出菠罗面包和巧克力螺旋面包，然后望向时钟。

说完“我要开动了”，我便马上开始啃面包。十五分钟很短，没有半点能犹豫不决的多余时间。

吃完面包后，间隔五分钟的休息时间便是洗澡时间。花二十分钟将身体和头发清洗干净，在六点半之前换好衣服。接着，在七点前做好明天上学的准备，然后站在和室的壁橱前。

“动作快点。”

早在妈妈这么开口前，我便已经在壁橱外头待命。不过，这样的光景或许无法映入她的眼中吧。妈妈拉开壁橱的拉门，我默默地钻进里头。将我的书包和鞋子一并塞进壁橱里之后，妈妈关上拉门。我的视野跟着覆上一片黑暗，看不到任何东西。

从晚上七点到隔天早上七点，我都会被关在这片黑暗之中。打从我开始上小学之后，这样的习惯便一直持续着。

我在黑暗中屏息。在妈妈主动拉开拉门之前，我绝不能跑出去。也必须遵守每天的作息安排，不能有一点延迟。这是我和母亲两人的约定。

黑暗的十二小时就此开始。

在这么早的时间，我不可能涌现睡意，可是妈妈规定的时间是绝对不能违抗的，我只能想办法和这片黑暗好好共处。把能够在脑内玩的游戏差不多都玩过一遍，也觉得自己实在无法一直睡下去的时候，我和阅读这个习惯相遇。

这样的习惯，甚至让被丢进黑暗里的我涌现了找到烛光的错觉。

“……‘他们转而将圣经内容记在脑海中，透过口耳相传的方式，将教义传承下去，并以此为信仰的依归’。”

我轻声道出今天才刚看过的一段文字。

我想，自己这辈子恐怕都不可能在借书卡上签名吧。

因为没办法在壁橱里头阅读，所以，我转而在这片黑暗中回味在图书馆里看过的书。以白天读过的书做为路标，藉此在黑暗中前进──就像这样，我把刚吸收的文字当成一种游戏。

这个家里头看不到一本书，不过，我脑中有为自己量身打造的书架。只要把中意的书籍放进这个专属于我的书架上，就算身处黑暗，我也能随心所欲地阅读它们。之所以被偷偷信仰天主教的信徒的那段叙述吸引，或许是因为他们让我有种亲近感吧。

原本打算回味今天看的那本书，但心思却不断飘向遥川悠真的新作品。老师要出新书了。

遥川悠真的小说，被我放在内心那个书架上最显眼的地方。因为反覆阅读过太多次，甚至连装帧的触感都记起来了。想像自己伸手触摸《远方之海》这几个烫金的文字，让我有种整个身子被什么包覆住的感觉。

我在心中反刍已经读过好几次的这个故事。很快地，又会有一本书被放进这个特别的地方。

壁橱外头传来人声。妈妈说话的嗓音，听起来跟对我说话时的感觉完全不一样。她找了我不认识的人来家里，和对方聊着我听不懂的话。晚上七点过后，是属于别人的时间。妈妈是个对于作息安排十分严谨的人，但将我塞进壁橱里之后，她发出了彷佛完全忘记这个职责的笑声。

到了早上，妈妈会拉开壁橱的拉门。光芒落入这片黑暗中，妈妈则是一如往常地站在我面前。

“梓，十五分钟。”

这天的生活，也和时钟一起展开。在十五分钟内盥洗完毕，然后去上学，放学后再钻进来这里。

说这样的生活不无聊是骗人的。平日是十二小时，到了假日，除了另外规定的一段时间，我几乎整天都在壁橱里度过。妈妈定下的规则不存在例外。以前，我曾经擅自去上厕所，结果遭受了相当严厉的惩罚。你能想像被塞进一个比自己体型还要小的笼子里的感觉吗？那时，无论是沙林杰、远藤周作或遥川悠真，都没有对我伸出援手。

我静静躲藏在这片黑暗中。可是，浮现在脑中的情景和文字叙述，即使在暗处也持续闪耀着光芒。

只要有这些，我就有继续站着的力量。我是这么想的。

然而，粉碎了我这种想法的，也是遥川悠真的小说。

“来，给你。”

图书管理员以像是交出自己珍藏的宝物那样的动作，将一本书递给我。以星座为主题的美丽书名文字，相当引人注目。

“虽然这本书还没建档上架，但我实在很想让你当第一个阅读它的人。”

这本书正是遥川悠真的第二部作品《星象考察》。

“……那个，我……不能借这本书……”

“没关系的。你很想看对吧？我会帮你登记外借。”

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回到家后，我没有看书的时间。

可是，那个遥川悠真的新作品现在就在眼前，我无论如何都想看。如果可以外借这本书，就算晚上没办法看，也可以等到早上去上学之后或是在下课时间阅读。明白这一点的瞬间，我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变得通红。

最后，我带着遥川悠真的新书返家。管理员开心的笑容让我难以忘怀。时间来到傍晚五点十一分。我将《星象考察》塞进课本之间，然后用跑的回家。这本书拥有足以打破“不能带多余的东西回家”这条规定的魔力。

然而，为这样的亢奋心情后悔的机会随即到来了。

晚上七点，我一如往常地钻进壁橱后，妈妈将我的鞋子和书包也一起胡乱扔进来。为了避免被这些东西砸到，我蜷缩在壁橱内侧，因此，在拉门被拉上以前，我都没能察觉到“那件事情”。

我在黑暗中翻找书包，企图找出《星象考察》。即使在黑暗中无法阅读，我仍想将这本书放在身旁，轻抚它华丽的书衣，试着想像里头所写的故事。

可是，不管找了多久，还是找不到那本《星象考察》。

在书包被妈妈扔进来时，掉在外头了──我轻易想像出这样的状况。那本书现在想必静静躺在壁橱外头吧。可是，已经进来里头的我，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捡走那本书。

要是被妈妈发现怎么办？会发生什么事呢？各种令人厌恶的想像闪过脑中。虽然暗自期盼妈妈直到最后都没有发现的可能性，然而，那本书的装帧精美到让这种期盼无法实现的程度。不可能没有人发现它。

最后，那一刻到来了。随着踩在榻榻米上的脚步声，感觉有人在壁橱外头停下了脚步。

‘这是什么，小说吗？’

一个像在调侃的男性嗓音传来。我至今听过这个声音很多次了，应该是已经来过家里好几次的人。妈妈发出像是巴结谄媚的笑声，听起来一点都不开心。

‘你有办法看这种都是字的书喔？’

听着男人的嗓音，我暗自紧张起来。拜托别把那本书翻面，因为它的背面贴着“曾野里小学图书馆”的标签。这样一来，我躲在壁橱里的事就会曝光了。这样的话，我又会遭受到什么样的对待呢？

最后，我听到书本掉落地面的沉重声响。

我不知道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。妈妈和那个男人聊着什么，不自然的笑声在家中回荡。在这段期间，我不断打颤，完全无法入睡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壁橱的拉门突然被拉开，妈妈一把将我拽到外头。

因为双眼已经习惯黑暗，让我一时看不清妈妈脸上的表情。烙印在我眼球上的，是《星象考察》描绘着蓝紫色夜空的封面。

“这是你借回来的吗？”

我无法好好开口说话。妈妈拿在手中的那本书，几乎只让我感到恐惧。

“遥川悠真……原来你会看这种一堆字的书啊？”

妈妈以不屑的语气这么说。随后，她无视不停发抖的我，迳自走向流理台，“啪”一声将书本摔在台面上点火。烧焦的味道在屋内蔓延，让我觉得很不舒服。

以让人联想到星座的华丽字体印制的书名，现在已经完全没了形影。见状，我一瞬间涌现大声哭喊的冲动。但因为我很清楚要是这么做，自己就真的完蛋了，所以才勉强克制住。

“嗳，梓。”

母亲转过头来，脸上有着我至今未曾看过的笑容。

“妈妈带你去书店吧。还没送你生日礼物呢。”

我的生日已经过了很久。尽管如此，我仍说不出半句话。

妈妈牵着我的手走出家门。穿着家居服来到外头，以及在大白天和妈妈两人单独外出，都是我第一次体验的事。妈妈牵着我来到住家附近的一间大型书店。现在是刚开店的时间，店里几乎没有其他客人。

遥川悠真的新书，和他的第一部作品《远方之海》一起被大规模展示在店内。层层堆叠起来的无数本着作上头，有着“众所瞩目的新作”这几个抢眼的文字。

“没关系的哟，梓。你想要书对不对？”

妈妈带着热度的轻喃，至今仍在我的耳畔回荡。

“我要开始计时喽。”

“妈……妈妈……”

“五分钟。”

她残酷的态度，几乎足以让我全身冻结。那是能够完美摧毁一个人内心的独特处罚方式。我甚至无法判断五分钟的限制时间究竟太长或太短。被妈妈从后方推了一把的瞬间，我随即冲了出去。

我自己也觉得，当年的我手脚真是俐落。在没有让何人发现、被任何人斥责的情况下，我偷走了一本书。

被我拿在手上的小说，不是失去的那本《星象考察》，而是《远方之海》。或许是因为在脑中三番两次将它从书架上取下的缘故，我的双手不自觉地被它吸引，然后偷走了它。

“三分二十八秒。”

妈妈简短地这么说。

在那之后，我和妈妈没有再说过一句话。回到家后，我赶在妈妈开口说些什么之前，便钻进壁橱里头。我将《远方之海》揣在怀里。过去，我一直梦想着拥有这本书。然而在这片黑暗中，这本书完全不愿意引导我前进。

到了隔天早上，妈妈并没有来拉开壁橱的门。

听着传入耳中的声音，我知道现在已经是早上，但仍无法从壁橱里岀去。这种事过去从来没有发生过，因为妈妈也不会打破她自己定下的规矩。

可是，又静静等了几个钟头后，壁橱的拉门仍没有被人拉开。我实在很想去上厕所，不得已只好自行拉开拉门。现在已经是过了中午的时间。

妈妈不见了。

桌上放着一如往常的甜面包，还有装在信封里的一笔钱。之前从不曾发生过这种事。妈妈应该都会在这里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才对。

吃完甜面包，我默默钻回壁橱里。然而，在这之后又过了两天，妈妈依旧没有回来。

过去束缚着我的枷锁，轻易地消失了。在太阳下山后，我的世界仍然明亮无比，不再有人催促我该做什么，不再有人指示我回到那片黑暗之中。

我失败了。

在这个妈妈不存在的房间里，我仍继续钻进壁橱里生活。直到第三天，我才停止这样的行为。接下来几天，我都没有进入壁橱，而是一直待在明亮的房间里。尽管如此，我还是没有受到惩罚。

我待在这个只剩下自己一人的房间里，面对那本《远方之海》。

被我偷回来的这本书，比脑海中的那本要美上好几倍。我记得里头的每一字、每一句，毕竟在那片黑暗中，这本小说一直是为我照亮道路的灯塔。可是，在这个明亮的房间里，这本小说成了平凡无奇的一本书。

被烧焦的《星象考察》还搁在流理台上。回想起来，那本小说正是一切的导火线。因为我将手伸向它，才会让自己的世界如此轻易地瓦解。这么想之后，我甚至开始觉得那本书很可恨。

唯一喜欢的东西、支撑自己的东西，现在却在眼前慢慢失去光彩。这是我至今从不曾体验过的恐惧。总觉得，彷佛连自己的存在都一起慢慢地粉碎崩落。尽管想阻止，却又无能为力。

只有一个方法能阻止这场崩坏。

我下定了决心，背上书包踏岀家门。染上一片橘红色的天空，是为我提示时限的指标。照理说，看到天空变成这种颜色的时候，我应该要回到妈妈所在的地方。但现在，我做出了可说是完全相反的行动。

我将《远方之海》揣在怀里，跑向住家附近的某个平交道。只有这本小说，是我直到这一刻都无法舍弃的东西。

我打算寻死。

将这个念头化为言语，想必只会沦为陈腔滥调。然而在那个当下，这是我唯一能做出的选择。我只能趁着还喜欢“自己喜欢的东西”时，让一切结束。

我站在不断发出当当声的平交道外侧，等待列车驶过。虽然对自杀这项行为不是很清楚，不过再怎么缺乏想像力的人，也能明白只要在列车出现时冲到轨道上，就会被辗毙的事实。

我不知道自己目送了多少辆列车离开。尽管想死的念头是认真的，双脚却迟迟无法动弹。只要踏岀一步就能跨越的那条线，彷佛离自己好遥远。我只是默默盯着脚上那双鞋子。又有一辆列车来了。

等下一辆列车来了，就去死吧。等下一辆列车来了，就冲出去吧。等下一辆……我轻声为自己的寿命倒数计时，并紧紧拥着怀里的那本书。

就在这时候──

“打扰一下。”

平交道的另一头传来一道清爽干净的嗓音。原本只是盯着自己脚边看的我，抬起头将视线移往对侧。

那里站着一名长相清秀的男子。

他清丽的身影，是刚从生活的泥沼中爬出来的我完全无法想像的。他身上的衣物并不特别，是一件普通至极的白色高领上衣以及黑色长裤。从裤管下露出来的，是比身为孩子的我更加白皙的脚踝。

出现在平交道对侧的，是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的一种美，宛如不经意现身的异世界生物。我反射性地涌现“太不适合了”这样的感想。

他凝视着我，呼出白色气息，脸上是掺杂了困惑、怜悯和傲慢的不可思议笑容。片刻后，他再次开口：

“你这样会给我添麻烦耶。”

“……咦？”

“你这样会给我添麻烦。懂吗？”

原本以为男子会试图劝阻的我，听到他的发言后，不禁感到吃惊。会在这种场合听到的，理应是“自杀不是好事”、“要珍惜自己的生命”这类劝说才对。但他在我眼前背叛了这一切。

“你说我会给你添麻烦……这是为什么呢？”

“我是那本书的作者喔。”

一开始，我没能听懂他在说什么。男子有些不耐烦地伸手指向我的胸口，带着微笑又补上一句：

“嗳，你不觉得很厉害吗？”

这时，我才终于恍然大悟。被我揣在怀里的，是那本《远方之海》。我怀着困惑的心情确认作者名。遥川悠真，Harukawa Yuhma。这个漂亮的名字，和眼前这个人十分相称。

我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小心翼翼地回应：

“……很厉害。”

“对吧？”

“请问……你就是遥川……老师吗？”

“没错，我就是那个遥川老师。”

“遥川老师”轻笑道。

“所以，要是你抱着我的书自杀，会给我添麻烦。因为，那些下三滥的媒体一定会拿来大做文章啊。说我的书会给小孩子带来负面影响，或是这本小说害死人什么的。然后，因为社会大众都是笨蛋，就会把这本书列为禁书。太愚蠢了吧。大家真的以为小说这么有影响力吗？要是这样，这个世界早就变得更美好了。”

一个人滔滔不绝地说完这段话之后，遥川老师朝我露出微笑。

“反正，让你想死的原因，八成跟那本小说无关吧？”

“……我……”

“既然这样，可以把那本书交给我吗？交给我之后，你就可以死了。这样一来，事情就和我无关。给我吧。”

听到他以不耐烦的语气提出的要求，我下意识地紧紧拥住怀里的《远方之海》。要是放开这本书，再也不会有人像这样试图留住我了。现在，遥川悠真的注意力全放在我怀里的这本小说上。有可能染上自杀小学生的鲜血，变成“被诅咒的小说”的这本小说。

“不想交给我的话，就别想些有的没的，赶快回家吧。天色马上要变暗了。”

老师说得没错。现在是将近傍晚四点半的时刻。如果继续待在这里，我将会迎接一个陌生的夜晚。

“……你没办法回家吗？还是不想回家？”

看到我的反应，老师似乎明白了什么。我沉默地凝视着地面上缓缓拉长的影子，不知该怎么回答才好。我有可以回去的地方，可是，那里真是我的栖身之处吗？

老师其实可以丢下我不管。他可以无视我这种孩子，转身离开。然而不知为何，老师这么开口：

“你要来我家吗？”

我们之间隔着平交道的铁轨，从刚才就听过好几次的当当声再次响起。我不确定眼前这个人，是否真的是自己崇拜的那位小说家。而且，如果答应他的邀请，之后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。

然而，回过神来的时候，我已经站在平交道的另一侧。刚才犹豫了那么久仍踏不出一步的自己，彷佛不是真的。

朝我瞥了一眼之后，老师迳自快步向前走去。他踏岀的每一步，都比我要来得大上许多，我得拚命追上他的背影。

这就是我和老师相遇的经过，也是这个漫长、漫长杀人计画的第一步。

第一卷 2

老师居住的电梯大楼距离我家不会太远，水准却是天差地远。这栋高耸入云霄的建筑物，让人一下子无法判断究竟有几层楼。走进明亮的大厅，我开始担心会不会有人来指责我。和身处的场合不匹配也是一种罪过。

老师并不关心我的感受，只是自顾自在大厅里前进。他在几扇自动门前按下按钮，甚至不曾回头看我一眼。

来到位于最高层的走廊尽头的房间后，老师直接打开大门。粗枝大叶的他，似乎没锁门就出门了。轻声说了“打扰了”之后，我也跟着走进房间。

“在那边坐着。你应该饿了吧？”

在老师的指示下，我在一张巨大的餐桌前就座。桌面有一半都被书本、空的宝特瓶和大量的成叠纸张淹没。当时，我还没能明白那些以回纹针固定住的东西究竟是什么。

“家里只有冷冻炒饭呢。吃这个可以吧？啊，配菜的话倒是有一些……你有什么爱吃的东西吗？或是不能吃的东西？”

“啊！不……没有。”

“是没有爱吃的东西，还是没有不能吃的东西？”

说着，老师将冷冻炒饭倒在平底锅里，打开IH炉的电源。这段时间，我偷偷观察着老师的房间。

宽广的房间里，有大量物品、纸箱和书本直接堆放在地板上，是没时间整理？抑或是懒得整理？其中最引人注目的，莫过于散落一地、数量惊人的原稿。

那里有着某人和他人的对话，也有片段的风景描写。尽管坐在餐桌旁的我看不到全文，但这个房间被小说填满了。我不知道那些原稿是否内容连贯，又或者每张都是一篇独立的故事。在满地的纸张中，也有成叠固定住的纸张。那些也是小说吗？如果是的话，桌上这些也是喽？

在我忙着观察的时候，老师端着炒饭走向餐桌。

“你在看什么？”

“对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反正这间屋子里也没有不能被人看到的东西就是了。”

住在被小说淹没的房间里的老师，若无其事地这么表示。因为房里到处都散落着小说原稿，甚至让人无从判断哪一张才是不能被看到的内容。

“对了，你的名字是？”

“……我叫做幕居梓。”

“小梓啊。原来如此。”

“请问，你就是……遥川……老师吗？”

“是啊。因为是本名，所以你可以直接叫我‘遥川老师’，只叫‘老师’也行。”

“老师……”

听到我的回应，老师将手上的汤匙插进堆成小山的炒饭里。每当他懒洋洋地将炒饭往嘴里送，就会有数不清的饭粒洒落在桌面上。

有些不知所措的我，最后选择继续吃自己的那份炒饭。当两人都将盘子清空后，我才终于开口。

“那个，遥川老师……请问你为什么要救我呢？”

“我没有救你啊。”

一个简单明瞭的回答。我像是为了确认而轻声复述了一次，结果老师露出沉思的表情。那是个宛如瞬间回过神来的表情变化。实际上，老师或许真的是到了这一刻才突然恢复正常。表情一下子变得尴尬的他喃喃开口：

“……是啊，我到底在做什么呢？”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不，这不是你的错。不过，这真是不该有的行为。”

“这是什么意思呢？”

“无论理由为何，把你这种年幼的孩子带回自己家中，就是一种犯罪行为。照理来说，我必须把你送回你应该回去的地方才对。就算要帮助你，也还有其他更为妥当的做法……如果是真心想救你的话。”

那时候的我，完全无法理解老师以苦涩语气轻声道出的这番话，只是天真无邪地相信，招待我到自己家中作客的老师，绝对是个愿意对我伸出援手的大善人。

“所以，你为什么打算寻死？”

那是个彷佛出自于义务感，又相当平淡的质问。

在老师的催促下，我把降临在自己身上的一切全盘托出。

将至今笼罩着自己的不幸化为精简的文字表达出来，便成了长度约莫五分钟的一段故事。为了不让眼前的老师感到厌倦，我只是滔滔不绝地叙述。直到听完我诉说的一切，他都不曾出声接话。

“……真可怜。你很努力呢。”

他只说了这句话。很简单的感想。

听到他直接了当的话语，我不知该作何反应。面对我这个宛如将“不幸”一词具体呈现出来的存在，老师或许也在拿捏最恰当的距离吧。

尽管如此，不知为何，这句话让我感到放心……不对，或许是“顿悟”的想法更为强烈。一想到“原来我可以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怜”，就觉得心情轻松一点，甚至还觉得过去栖身在黑暗中的自己，彷佛在此刻得到回报。

然而，我没有能力以言语表达出这些情绪。面对泫然欲泣地沉默下来的我，老师以比刚才稍微温柔一些的语气再次开口。

“我的小说有趣吗？”

“非……非常有趣！遥川老师的小说，我真的……那个，《远方之海》……我真的很喜欢。”

“哈哈，幸好你是个懂得拍马屁的孩子。”

“我没有说谎！‘如果有不曾目睹过的东西，就代表以后有亲眼见识它的机会。对你来说，“远方之海”便是这样的东西。’”

我匆匆忙忙从脑中书架取下《远方之海》，道出书中我喜欢的某句台词。在脑中重复过好几次的这段话，即使实际说出口也显得驾轻就熟。或许没料到我连文章内容都背起来了，老师一脸吃惊地表示：

“……你的记忆力真好。”

“因为这本书我读了好几次。在那片黑暗中，是书架上的这本书拯救了我。”

这是我发自内心的一句话。一如脑中的圣经那样，老师的小说便是我心中的栖身之所。

“所以，我不是在拍马屁。”

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不知为何，老师露出一脸很想哭的表情。但下个瞬间，像是企图将人阻绝在外的那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再次浮现于他的脸上。他或许不打算让任何人窥见先前的表情吧。

“能听到这样的感言，当个写手也值得了。谢谢。”

老师以刻意拉开一段距离的语气这么说。

之后，沉默便笼罩了我们。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转暗。对我来说，明明没有下雨外头却一片漆黑，是十分新鲜的体验。眺望着这样的窗外风景，我茫然涌现了“壁橱里和外头的世界，或许也差不多呢”的想法。

“……现在呢？如果你想回家，我就送你回去。”

看到我轻轻摇头，老师虽然露出更加困扰的表情，但也接受了我的选择。若说得正确一点，“愿意让我留宿”这种说法或许也不太对。因为，或许是道出一切带来的安心感吧，我甚至没有力气从椅子上起身。看到我无力地趴倒在餐桌上，老师连忙领着我躺到沙发上。

“不要紧的。你今天就先睡吧。”

关掉客厅的电灯后，老师这么对我说，准备离开。想要留住他的我不禁轻声开口：

“请你等一下……等等……”

老师在黑暗之中转过头来。

他没有表现出厌烦或疏远的态度，只是走回来在我躺着的沙发一旁坐下。

“……从前从前，在某个地方，有一个女孩子。”

这是个正统派的故事开头。老师以轻声呢喃的音量，道出既非《远方之海》也不是《星象考察》的故事。

老师坐在地板上，持续诉说着这个他即兴编出来的床边故事，直到我睡着为止。低沉、温柔又带着一丝紧张的嗓音，回荡在黑暗的房间里。

我能够将老师笔下的故事清晰烙印在脑海中，唯独这个床边故事，我却记得模模糊糊。那是个很有趣的故事，是个能让人安心的温柔故事。然而，我现在怎么也想不起那句开场白之后的内容。

听着老师亲口诉说的故事，我终于放心地沉入梦乡。那一晚我睡得很沉，完全没有作梦。

隔天早上，我为自己在晨光中醒来一事震惊不已。不用拉开壁橱的拉门也会到来的早晨，让我有些困惑。

坐在地上的老师倚着沙发睡着了。他到底留在这里陪了我多久？我凝视着老师的侧脸，片刻后，他醒了过来。

“……你醒啦，小梓。”

“啊，是的……早安。”

“早。”

语毕，老师朝我露出浅浅的笑容。看到这个表情的瞬间，我突然感到害怕起来。这个明亮的房间以及安稳的早晨，全都成了我恐惧的对象。

“……啊，那个，不好意思。我……我要回去了。”

眼前的现实，让我害怕到再也无法忍受，所以，我主动这么开口。我伸手将书包拉近自己，里头装着的课本重量将我拉回现实。这种事情，今天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发生。

“我真的……真的……非常开心，所以，已经不要紧了。能和遥川老师相遇，真的是太好了。”

我一把抓起搁在餐桌上的那本《远方之海》，像是逃命般冲向玄关。在被感伤的情绪吞噬而变得无法动弹之前，我必须鞭策自己回到现实。然而打开房间大门，吸了一口外头的冰冷空气之后，想哭的感觉仍旧无可避免地涌上心头。只要踏岀这个范围，一成不变的早晨就会再次到来。

我承认自己仍有几分依依不舍，然而实际上被人往后拉后，我震惊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程度。看到一脸不满地拉住我的书包的老师，我不禁以彷佛这一切都和自己无关的表情愣愣望着他。两人的眼神交会数秒后，我才终于开口。

“……老师？”

“小梓，你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跟我说吧？”

老师轻声说道。

什么意思？该说出口的话，无论是“我吃饱了”或是“非常感谢你”，我都已经确实说出口了，但是，老师为什么看起来这么不高兴？我怯懦地想着，自己该不会又做错了什么事吧？

“很重要的话……是指什么？”

“你没把自己最想要说的话说出来吧？亏你昨天还那样跟我撒娇呢。明明还是个孩子，却摆出这种态度，真的很让人火大耶。我都已经做出选择了。”

老师放开我的书包，取而代之地抓住我的手。那只冰冷到几乎不像是人类的手，让我无法动弹。

“……你应该要问我，‘还可以再来这里吗’才对吧？”

我有种内心想法被彻底看穿的感觉，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脸庞瞬间涨红。这样的话，简直像是我在等待老师主动说出这句话。就算被鄙视也不足为奇，我真正的想法。

“想来就来啊。反正这个家只有我一个人住。你不喜欢待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吧？再加上肚子也会饿啊。在这个世上，只有我会同情你喔。比起善小而不为，不如知其为伪善亦为之嘛。”

被老师使力握住的手有点痛。在极其错乱的距离感笼罩下，老师留住了我。

“快点说说看啊。说：‘我还可以再来这里吗？’”

“……我还可以再来这里吗？”

“可以啊。”

这个瞬间，老师爽快地放开我的手。

他的嗓音听起来很满足。老师和我拉开一步的距离，俯瞰着我。因为背对着温和的晨光，老师的身影看起来愈来愈没有真实感。我朝他一鞠躬，转身准备离去。就在这时候──

“所以，别再做那种事情喽。”

那是个不仔细听的话，就会忽略掉的细微嗓音。

在当下转过头看，或许是个错误的选择吧。遥川老师的表情看起来格外真挚。那已经不是看着因自己一时兴起而拯救的小女孩的眼神。对方明明是和自己没有半点瓜葛、素不相识的小学生，但在听了她的出身经历后，他却暗自心碎──看到这样的老师，我再也无法按捺内心的情绪。

之后，我们两人屏息杵在原地。害怕要是说了不对的话、露出不对的表情，就会让一切化为无可救药的悲剧。我死命地紧紧握住后背式书包的肩带，装成一无所知的小学生模样，这么对老师开口：

“要死的时候，我会记得不要拿着老师的书。”

“很正确的观念。”

遥川老师轻笑几声，然后关上房门。那扇冷硬的大门，将我和老师阻隔开来。

尽管不可能看见，但我深信老师仍站在那扇门的后方。那个人，或许仍睁着一双快要哭出来的眼睛站在那里。

凝视着大门几秒钟后，我返回那个无人在等待自己的家。

第一卷 3

在那个时候，遥川悠真便已经是颇具知名度的人。

意识到这个事实后，就可以发现街上满是老师的身影。用来赞扬他的形容词，多半都是秀才或天才。在书店里，遥川悠真的出道作品《远方之海》和第二本着作《星象考察》，全都以封面朝上的平铺方式陈列。像这样大量摆放的书籍，想必很容易遭窃吧。

还在念大学时，遥川悠真便因为摘下某个文学奖而以小说家的身分出道。他的得奖作品《远方之海》，是走正统路线的恋爱小说，但男主角和恋人的对话，可说是每一句都妙语如珠。女主角在故事终盘死去的桥段，也相当赚人热泪。

“只要有人死了，大家都会哭不是？读者就是喜欢这种安排啊。”

我还记得，老师以像是闹别扭的语气这么轻声开口时，脸上却是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。我没有对此多说什么。小说里的任何一句话，都比本人更有说服力。老师想必是承受着锥心之痛，写下书中的别离场景。无论会因此感到痛苦或悲伤，他都必须面对自己写的故事。

一如我马上成为遥川悠真的俘虏，这个国家大多数的居民也成为他的俘虏。许许多多人从书架上拿下《远方之海》，遥川悠真也以天才小说家的身分华丽出道。

就连把老师当成神的想法，都是一种欠缺独创性的爱情表现。在特别报导中露出优雅微笑的遥川悠真，着实散发出一种近似于神的气质。被他编织出来的故事拯救的人，想必不计其数吧。杜撰的故事就是有着这样的力量。

在黑暗中反刍那些文字时、隔着平交道相遇时、在那个房间里听着老师的故事入睡时，老师毋庸置疑是我的神。但我不会说他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神，毕竟我也只是被老师拯救的众多人类的其中一个。

可是，我看过老师房间的模样，也知道那个房间里到处散落着他不曾公开发表的小说。

那些小说又是怎么一回事呢？

“所以，老师……我可以看那本《星象考察》吗？”

“你也太不客气了吧？自己去买一本啦。”

隔天放学后，我随即再次造访老师家。尽管这么做可能让他觉得我很厚脸皮，但只要搁置一段时间，自己彷佛就会从这场梦中醒来，让我觉得很害怕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开玩笑的。进来吧。”

老师靠在门板上这么笑道，轻轻招手示意我入内。

跟上次造访这里的时候相比，房内收拾得很干净。最大的变化在于原本散落一地的那些原稿，现在全都消失了。目睹这样的光景，让我莫名有些受到打击。

“请问，我上次来这里的时候，地板……”

“地板？”

“地板上应该散落着很多原稿才对？”

“那些是不能用的小说，都是垃圾啦。”

“不能用……全都扔掉了吗！”

“没必要发出这么惨痛的嗓音吧？再写就好啦。”

老师以若无其事的态度回应。

“你想看《星象考察》？书都在那边，你就安静地乖乖看吧。堆在角落那里。”

一如老师所言，好几本《星象考察》被随意堆放在这间屋子的一角。之后我听老师说，出版社有所谓的样书制度，在成书出版后，都会寄几本给老师本人。仔细一看，可以发现《远方之海》也存在于这个房间的各处。

之前用来吃炒饭的那张餐桌，现在搁着一台银色的笔记型电脑。白色的画面上输入了密密麻麻的文字，看起来老师似乎真的是工作到一半。一想到这些文字，日后将化为能够拯救某个人的故事，我的心中便涌现一股波涛汹涌的情感。

朝我走回来的老师，将手上的马克杯递给我。我站在原地接过那只杯子，然后发现里头盛着透明无色的液体｜｜是水。

“我这里可没有准备果汁之类的饮料喔……怎么，让你失望了吗？”

“……没有这回事！”

“你刚才很明显露出失望的表情啊。东京的自来水可是很美味的喔。”

语毕，老师将视线移回电脑萤幕上。这样的身影，和我想像中的“小说家”一模一样。

伴随着手指敲打键盘的声响，老师开始写小说。看到这样的他，我也朝自己的目标物走去。以相连的七彩线条描绘出巨大天鹅的封面，以及蓝紫色的夜空，是设计上跟《远方之海》有着不同风情的美丽封面。

一如老师的出道作品，《星象考察》也是一部恋爱小说。书中的主角只能在夜晚跟已逝的恋人相会，是走奇幻风格的故事，还不时穿插跟星座有关的小插曲。随着故事进行，主角再次被迫和恋人分离。二度失去恋人的打击让主角悲痛不已，但消失的恋人仍祈祷他能过得幸福。

到了故事终盘，主角打起精神向前走，并发誓要连恋人的份一起活下去。同时，他也深深体会到，和生命几乎看不到尽头的星辰相较之下，人类仅仅数十年的寿命，根本是不值得一提的细微误差值。

不管是《远方之海》或《星象考察》都描写了“丧失感”。老师那句“只要有人死了，大家都会哭不是？”浮现在我的脑中。或许真的是这样没错。可是，老师想呈现的，应该不是这样的故事吧。

听着老师从未中断过的打字声，我继续阅读手上的小说。

老师描绘的世界总是温柔不已，他编织的字句也极其优美。当我读完整本书时，已经是太阳下山很久以后的时间。看到外头一片漆黑的景色，我才猛然回过神来。

这时，我发现原本埋头写小说的老师正望向这里，被睫毛阴影覆盖的那双大眼仔细观察着我。接着，他缓缓开口：

“怎么样？”

像在窥探我的反应，老师以战战兢兢的语气问道。一直在等待他这句话的我随即表示：

“非常好看！我觉得很……虽然我也很喜欢《远方之海》，但这次的故事也很……那个，最后一起去寻找流星的部分，真的很美。”

“噢，这样啊。”

虽然是像在闪躲我热情洋溢的心得那样的平淡回应，不过，我总觉得其中透露出几分像是放下心中大石的情绪，不禁因此屏息。

“不知道夏季大三角看起来是什么样子？如果真的会连在一起，我是不是也找得到它呢？”

“你也说得太夸张了吧，只是夏季大三角而已──”

这时，老师突然露出像是发现什么的表情。

“……我说啊，小梓，你该不会……”

“……怎么了吗？”

老师露出跟刚才截然不同的僵硬表情。目睹这个自己不曾见过的表情，我发自内心感到恐惧。直到刚才都带着笑容的老师，表情一下子变得凝重起来。而且，还不只是这样，他绝对在生气。

接着，老师突然拉起我的手。我手上的《星象考察》因此掉在地上，书衣也跟着被掀起。老师甚至连捡起那本书的时间都不留给我，只是迳自拉着困惑的我朝玄关走去。

“老……老师……？”

“你别说话。”

他的嗓音相当阴沉，跟说故事给我听的那个声音完全不同。我能感受到他正为了某件事而满心愤慨。眼前这个人明明是老师，不是妈妈，但他散发出来的氛围，却跟在斥责我的妈妈一模一样。

在老师催促之下，我被拉到天色早已转暗的外头，内心不禁加倍害怕。担心自己会被抛弃在这片黑夜中的恐惧，以及对老师初次浮现的表情的困惑，让我的手脚变得不灵活。尽管如此，老师仍一语不发地拉着我前进。他带着我来到走廊一角的某扇铁门前方，打开门，踩着银色的阶梯往上。

最后，我们来到一片漆黑的顶楼。或许未曾考虑到有人造访这里的可能性，踩着紧急逃生口的阶梯往上而抵达的终点，是没有半点照明设备、看起来荒凉而寂寥的宽敞空间。下方一整片的夜景十分壮观，但那时，比起这片美景，自己身处的高度更让我害怕。即使站在围篱内侧，但不知为何，我就是无法停止想像自己坠楼的情景。

“之前明明想寻死，却会害怕高的地方啊？”

不知何时，老师来到我的身旁。我忍不住后退一步，和遥远下方的那些光点拉开距离。从不曾碰触过我的老师，伸出手揪住我的肩头。

“……是的，我会怕。”

我坦率地回应。

拓展于下方的那片景色，以及从这里坠楼的错觉，都让我害怕不已。我实在很难想像自己之前竟然企图寻死。老师是为了让我感受到这样的恐惧，才把我带来这里的吗？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──

“可是，我想让你看的不是这个。”

“……咦？”

“往上看。这里很暗，所以多少能看得比较清楚才对。”

我配合老师的指示，缓缓抬头望向夜空，然后止住呼吸。

“要是我能更早一点发现就好了。”

老师以懊悔的语气轻喃。

“如果我有好好听你说话，理应能更早察觉到才对。你必须在太阳下山之前返家，而且晚上七点过后，就不可以从壁橱里头出来──要是你打从懂事之后，便一直维持这样的生活作息，我应该能推测出这种可能性才对。”

“……我都忘了呢。明明是知道的。”

“这不能说是‘知道’啦。”

我不明白老师的嗓音听起来为何如此苦涩。然而，只是听到他这样的声音，各种情绪便涌上胸口。我还记得，在那个当下，我拚命抬起自己的脸。

无论多么努力将脸抬高，眼泪仍从眼角滑落，沾湿脸颊。我应该是知道的才对。老师的小说里出现过这样的场景，我也在其他小说中读过相关的叙述，而且看过照片。《星象考察》的标题也是采用这样的设计。尽管如此，我的眼泪还是不停溢出。

“……都市里的星空，只不过是这点程度的东西罢了，没什么了不起。可是，我想你连这样的星空都不曾见过吧，小梓？我真应该更早一点发现才对。”

“不会的……可以像这样眺望星空，真的太好了。”

在我们的上方，是一整片属于都市、比较低调、却也美不胜收的星空。穿越冬季的冰冷空气层，将对我而言遥不可及的光亮传送过来。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识到的真正星空，不存在于我过去生命中的景色。

虽然想好好将这片景色烙印在眼球上，眼泪却流个不停。因泪水而变得模糊的视野中，繁星成了小小的带状光晕。

“老师……小说里出现的牛郎星，在哪个地方呢？”

“那是夏季星座，现在看不到喔。大三角也一样。”

即使我发出难堪的呜咽声，老师也绝口不提这件事，只是轻声表示：

“到了夏天，再来看就好了。这种地方随时都可以上来……我没有骗你喔。”

我不是在怀疑老师，只是无法回应他而已。因为眼泪扑簌簌流个不停，我终于在原地蹲了下来。

一起蹲低身子的老师，以生硬的动作摸了摸我的头。那是个能让人马上明白他不习惯这么做的笨拙动作。放在我头顶的掌心，缓缓地上下移动着。

我们维持了这样的状态好一阵子。出生后首次目睹的星空，以及那只笨拙的手的触感，对我来说，都相当没有真实感。如同老师所写的小说那样，成了指引我前进的光芒。至今，那天的光景仍让我无法忘怀。

那是老师为我带来的，为了我而存在的星空。

第一卷 4

在漫长的冬天结束、春天跟着到来时，老师居住的电梯大楼附近，被一整片盛开的樱花围绕。每次看到这片近乎完美的景致，都会有种喜悦涌现心头。老师居住的地方，就应该像这样才对。

穿过这些绚烂的樱花行道树之后，就能看见建筑物的大厅。待在一楼柜台的大姊姊现在看到我，就会主动替我打开自动门。

我走进电梯，毫不迷惘地前往这栋大楼的最上层。虽然说老师没有多打一副钥匙给我，但我现在可以自由进出他家。这栋电梯大楼的十八楼，位于角落的套房，就是遥川悠真的家。

按下门铃后，老师像是刻意要让我着急似地，过了好一阵子才来开门。在这扇大门外头，怀抱着满心的不安和期待，等待他来开门的我，是不是让老师觉得很有意思呢？每当大门敞开的那个瞬间，我总会有种一切都能够被原谅的感觉。

“欢迎回来，小梓。”

说着，老师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。有趣的是，原本有些驼背的他，在做这种动作时看起来似乎更像猫咪了。啪一声阖上笔记型电脑后，老师转身望向我。

“学校生活如何？”

“很普通。”

“啊，是喔。”

我想，老师会问我这种问题，或许是在确立一道防线。这就像一种仪式，让他再次确认看到我的红色后背式书包后，会跟着回想起来的“立场”。

地板上已经累积了不少原稿。看着宛如雪片般洒落一地的这些纸张，就可以明白老师过着怎么样的生活。这一点让我很开心。我会等到原稿堆到看不见地板的程度，再将它们回收。趁着老师没看到的时候，捡起这些原稿，悄悄收集故事的片段。

“老师，你一直在写小说吗？”

“小说家就是这样的生物啊。这种事每天都持续着。”

说着，老师用设置在电脑旁的印表机印出十几张A4大小的文件。是新的原稿。

“这些是你刚刚写的吗？”

“对啊……不过，这可能也不能用吧。”

老师翻了翻刚列印出来的稿子，一脸无趣地这么说，然后将这十几张纸堆放在桌子的一角。

像这样被堆在角落的小说，累积更多之后就会掉到地板上。想到这些废弃稿件的数量多到足以淹没地板，我微微感到害怕。这个人待在这个房间里，不断重复做着这样的事情。

“这些可以给我吗？”

“那可是连小说的影子都没有的东西耶。”

我无视老师的苦笑，小心翼翼地拾起刚诞生在这个世上的那叠小说。大致看了一下之后，我发现这段故事是从连名字都没有的某人和另一人的对话开始。尽管对背景设定一无所知，但光是两个无名氏的对话，就让我看得很开心。因为这是遥川悠真的小说。

这两人似乎是在等公车时交谈，故事结束在一辆老旧公车停在两人的面前。不知道这两人要上哪儿去？是为了什么目的搭车？我想像着在两人就座后，公车座椅发出的吱轧声，然后问道：

“这个故事的后续会怎么发展呢？”

那是个天真无邪的提问。不带有任何特别的意图。然而，老师却以有些僵硬的表情开口：

“……这个嘛。你觉得要让那两人去哪里，故事才会比较有趣？”

那辆老旧的公车要前往何处，才会带来有趣的发展？我试着在脑海中天马行空地想像。

“唔～一直到县市的交界处？”

“好像私奔一样。”

“不过，这两人其实是初次见面而已。相谈甚欢的他们，决定在没有目的地的情况下，就这样一起逃走。”

“啊～不错喔，好像可以写。”

说着，老师看似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。在纸张上结束的故事，在我们之间延续了下去。我觉得自己彷佛被老师放进他写的小说里，因此莫名感到开心。

“该怎么说呢，小梓……嗯，有你在真好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写《星象考察》的时候也很不容易呢。我迟迟无法将故事具体呈现出来。只能慢慢从各部小说里面捡拾片段的篇章，勉强把它们拼凑成一本小说。”

“这样很辛苦吧？”

“很辛苦啊，写小说简直折腾死人了。可是，我有很多想写的东西。就算无法具体呈现出来、就算只是白费力气，我也有想要一直写下去的东西。”

隔了一会儿后，老师再次轻声开口。

“……因为我喜欢写小说。”

老师这句话或许不见得是对着我说的，不过，那是充满热度的一句话、是发自内心的一句话。

语毕，可能是有些难为情吧，老师像是试图蒙混带过似地摸了摸我的头。他的掌心已经没了那种不自在的感觉。这几个月以来，老师摸我的头的动作愈来愈熟练了。

把玩我的发尾片刻后，老师抽回了手指，这让我觉得有些不舍。“习惯”真的是一种很可怕的感觉。因为老师进步得太快，光是这样一个动作，便足以让我留恋至这种地步。

“啊，对了，我今天上了烹饪课呢。这样的话，或许有一天，我也能做点什么给老师品尝了。”

“真的吗？我可是很挑食的喔，你应付得来吗？”

“能够配合挑食的人调整菜单，不就是亲自下厨的好处吗？”

“我不吃荞麦喔。这种问题，你也能解决吗？”

“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解决，但我会妥善处理。”

我的小学六年级过得非常开心。

打算和我脱离关系的母亲，现在几乎都不会回家了。她留下的那笔勉强能让我糊口的现金，想必不是出自于爱情的表现，而是为了规避麻烦的手段。但我现在已经不觉得这样的自己不幸了。若想改用别的字眼形容自己，现在可说是最适当的时机。

持续写小说的老师，在宽敞房间的一角欢迎我的到来。打从相遇那天以来，就未曾改变过的这种规律日常，让我深爱不已。这样的生活很幸福。

大半的生活时间，老师都奉献给了小说。

他几乎不曾外出，只是埋头拚命写小说。有很多想写的东西也很喜欢写小说的那番话，我想都是真的吧。他努力写作的身影，让人感受到某种疯狂。

然而，他写出来的小说，大部分都没有完结，直接成了没被采用的内容。我一面捡拾地板上的原稿，一面阅读这些片段的故事。有些故事有很多对话，也有些故事是场景的描写偏多。至于类别，有时是奇幻、有时是科幻，也曾有侦探登场过。

虽然每篇创作都让我十分在意后续，但它们多半没能成为一个完整的故事，只是在我的脑中持续累积。

在《星象考察》之后，遥川悠真便没有再发表任何新作。本应成为他第三部作品的小说，全都结束在这个房间里。都是未能成形的、未完的故事。尽管如此，老师仍持续撰写小说。

太阳下山后，我们其中一人会去冰箱翻找食材，做些简单的餐点一起吃。这样的生活相当平凡无奇。吃完晚餐后就得返回自己的家，这是我跟老师之间的约定。所以对我来说，这段相处的时光弥足珍贵。

“老师，你今天写的是什么样的小说？”

“……回归初衷的恋爱小说。虽然细节还没想好，但女主角会吹萨克斯风。”

“好期待喔。”

“如果不是能够出版的作品，就没有意义了。明明写了这么多，却一直抓不到手感。简直是完美的沉潜期。”

沉潜期。或许确实是这样。不过，老师依旧是遥川悠真。有许多读者看过他的小说。毕竟，媒体最近正在大规模报导老师的出道作《远方之海》即将翻拍成电影的消息。“第一次遥川悠真热潮”开始在这个社会上蔓延，到处都能看到和老师的小说相关的话题。

不过，老师本人仍过着脑中只有“写小说”这三个字的日子。他的生活极其平静，平静到让人无法想像他便是造就这股热潮的关键人物。努力写小说，写到某种程度后将其舍弃，再继续不眠不休地书写。

我压根儿没有想过，原来这就是俗称的“低潮期”。

为了避免打扰这样的老师，我以安静又乖巧的方式在这里打发时间。尽可能长时间地、安静地玩耍。

因为想更接近老师，我也会试着读他读过的书，也看了很多本小说，然而，没有一本读物比老师的小说更能满足我的心灵。对我来说，老师的小说便是如此特别的东西。

在这种情况下，我发明出来的其中一种游戏，就是“从头开始写遥川悠真的小说”。

摊开笔记本，从小说的第一行字到最后一行字，一字不漏地全数照抄一次。我手中握的是原子笔，摊开在桌上的是Campus笔记本。即使只是打发时间，且是唾手可得的游戏，对我而言，却是最完美的利用时间方式。

我喜欢老师写出来的文字，喜欢他的用字遣词、使用的时机和营造出来的节奏感。所以，我把那本书放进了脑里的书架上。宛如身处不被允许信教的时代的信徒。

我在老师的房间里看书，倦了就反覆抄写老师小说里的文字，透过这样的方式，想像出自老师之手的那些缜密动人的故事，以及没能完成的故事后续。我便是从这里开始了创作。

我已经反覆读了《远方之海》和《星象考察》好几次。接着，针对尚未成形的第三部作品，我开始埋头玩起一个人填坑的游戏。

我是遥川悠真的书迷，按捺着内心那股近似于信仰的情感，期待能够拜读新作的那天到来。至今，我仍认为那是一段相当奢侈的时光。因为我独占了那个让众人欣羡不已的位置。

“呜哇，这是什么？你在抄写经文吗？”

这个私密的游戏，随即被老师发现了。理由其实很可笑，因为愚蠢的我在笔记本摊开的状态下，不小心在地板上睡着了。

“怎么？难道你也想写小说吗？”

他从我完全没想过的方向抛出这个问题。听到老师这么问，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。我所做的事情，只是单纯的重复抄写。这样的我，也能够写小说吗？写出像老师笔下那样的故事？我根本不曾也无法想像这样的事情。

“我也写得出来吗？”

我不禁直接道出内心的疑问。隔了半晌，老师这么回答：

“是你的话，一定可以的。”

“真的吗……如果我也能写小说，老师会高兴吗？”

“嗯……多少会吧。”

老师轻声回答。

仔细想想，这或许就是我变得自以为是的开端。我甚至不知道翻着我的笔记本的老师在想些什么。脑中所想像的，是“散落在地上的这些没有结局的故事，我或许有办法完成它们也说不定”的茫然期待。

第一卷 5

为我们这段奇特的共同生活带来崭新变化的，是一阵门铃声。

那是季节即将入秋的某个日子。这天的天气十分适合出门游玩。不过，身为室内派的老师和我，自然不会涌现外出去哪里的念头。那天，我们原本应该静静待在家里度过一整天才对。

我会主动去应门也只是基于巧合，因为门铃刚好在老师上厕所时响起。于是，我自然而然地走到玄关，打开大门。

我想，当下我或许彻底忘记自己是什么样的存在了。在那个看起来很有家教的男人吃惊地俯瞰我之后，我才意识到自己的立场。

“啊，呃……请问你是……？”

“咦……？”

“遥川先生不在家吗？这样的话，我下次再来拜访好了……”

“啊，不，我是……”

“这样啊？谢谢你。”

或许深信我是老师的亲戚吧，邻居先生露出了高雅的笑容，感觉他完全没想过我是个毫无瓜葛的陌生人的可能性。那么，这个人究竟将我定义成什么样的存在？妹妹？女儿？至少，我看起来一定不像是老师的恋人吧。事实上，我的身分跟一瞬间在脑中闪过的任何想像都不符合。想到这里，我总觉得有些坐立难安。无法套用至三种最正统的答案中任一种的我，真的可以出现在这里吗？

“你喜欢巧克力吗？”

在我迟迟没能回答的时候，邻居先生似乎已经在内心捏造出答案。看到他温柔的眼神，我不禁全身僵硬。除了老师以外，我很久没有感受到来自他人的这种视线了。我甚至不怎么记得，这其实是一种很普通的交流。

我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：

“喜欢……我……喜欢巧克力。”

“太好了。那么，这些请你跟遥川先生一起吃吧。”

他递给我一个很时尚的纸袋，上头印着我不曾看过的外国街景图案。因为我看不懂印制在纸袋侧面的英文，只能呆呆注视着它。他把我当成这个家里的人吗？我反刍着和轻柔甜蜜的香气一起传来的这句话。

“谢谢你……我们会用心品尝。”

我揣着邻居先生递来的纸袋，小小声地这么说道。

这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人的观感。原本只有我和老师的两人世界，突然出现了来访的第三人。不过，这个房间并非密室，大门随时打得开，门铃声也响亮不已。

我喃喃叨念着刚才那个疑问。妹妹、女儿……恋人。

最后那个选项虽然十分缺乏真实感，不知为何，却格外让人心跳加速。要是跟老师提起这个选项，他恐怕只会嗤之以鼻；不过看在他人眼中，这仍是可能存在于这段关系中的选项。

怀着轻飘飘的心情返回屋内后，我刚好撞见了从厕所出来的老师。看着他身上那套彷佛毫不在意他人观感的邋遢家居服，我很失礼地涌现“我去应门或许是正确选择”的想法。

“小梓，刚才外面的人是谁？”

“那个……刚刚……门铃响了。邻居先生……说要送你外国的土产。”

“邻居先生？噢，那个男人啊。原来你开门了吗……”

以不太感兴趣的嗓音这么回应后，老师朝客厅走去。

“什么土产啊～那个东西叫什么来着，搬家荞麦面（注1：搬家荞麦面　日本人搬家后，为了和新邻居打招呼而挨家挨户分送的荞麦面。）？我最讨厌那个了。为了打好关系而送礼物是无妨啦，但为什么偏偏是荞麦面啊？”

明明收到别人从国外带回来的土产，老师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开心，反而露出一脸像是被人欺负的孩子表情，瞪着我揣在怀中的纸袋。

“小梓，你有去旅行过吗？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我想也是。毕竟你之前过着连夜空都没机会看的生活嘛。”

说着，老师轻笑几声。我试着想像了一下，跟妈妈一起去旅行，气氛恐怕会超级尴尬吧。很遗憾的，我无法想像出快乐的旅行。那究竟会是什么样子呢？

“要去吗？”

“咦？”

“我们也去哪里走走吧。因为，你不觉得很不爽吗？”

“不爽……”

“我现在才发现，我们没有一起出门过耶。机会难得，我们就去约会吧？”

老师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这么说。这不像老师会开的玩笑。这句话，跟总是窝在房里埋头写小说的老师，实在太不相称了。

“约会……”

“如果你不喜欢就算了。”

“没有这回事！我……我想去！我想跟老师一起出门！”

我几乎是反射性地这么回答。不能让这个机会溜走，我绝对想跟老师一起外出。

听到我激动的回应，老师没有出声调侃，只是回以柔和的笑容。接着，他以温柔到缺乏真实感的嗓音说：

“话说回来，我还真的从来不曾带你出门过耶……一直待在这种房间里，你一定觉得很无趣吧？”

“怎……怎么会呢，不会的！光是老师愿意让我待在这里，我就已经……”

“对了，那个土产是哪里的东西？我们也故意去同样的地方吧。”

听到老师的问题，我打开纸袋。除了外国制的漂亮罐子以外，还有一张观光客专用的日文版宣传单。

“啊，是美国的……阿拉斯加的样子。好像是送给那些去看极光的观光团旅客的土产。”

“FUCK，哪里去得了啊。”

第一卷 6

我一边等待还在做出门准备的老师，一边思考关于极光的事。当然，我在书里看过极光。浮现在夜空中的七彩带状光芒十分梦幻，就算只看照片也很漂亮。不过，连星空都不曾见识过的我，并不觉得自己有机会目睹这样的景色。想像中的我，只能在一片黑暗中束手无策。

可是，神奇的是，当我试着想像老师就在自己身旁后，存在于想像中的那个夜空，瞬间浮现了美不胜收的极光。虽然老师说我们不可能去那里，但我不这么认为。只要有老师在，总觉得黑暗中就会浮现点点繁星，也会有泛着七彩光芒的裙带照亮我们。

邻居先生送的巧克力甜极了，他或许是个嗜甜的人吧。在罐子里的巧克力只剩下一半的时候，打扮完毕的老师走了出来。

“久等喽。我们走吧。”

老师换上一袭看起来整齐干净的贴身衬衫和长裤，色系跟我第一次遇见他的那套有点类似。罩在外头的外套，以及不会过多、搭配合宜的几样饰品，也都十分适合他。然而，不知为何，看起来却彷佛全都是跟别人借来的行头。

尽管如此，老师仍十分优雅，优雅到足以令人屏息的程度。

踏岀玄关时，虽然表情看起来有几分紧张，但老师仍顺利走到外头。在这个祥和的午后，老师显得跟周遭环境有些格格不入。正面的那种意思。

相较之下，我则是穿着一如往常的那套寒酸连身裙。跟老师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，裙摆脱落的线头，看起来比平常巨大好几倍，我不禁羞红了脸。

“小梓，你总是穿同一件衣服耶。”

老师道出这句像是看穿我内心想法的发言。

“我都有洗过喔。”

“不，我不是这个意思啦……算了，从头到脚都换新就行了。”

说着，老师最先领着我前往的，是位于车站附近的某间服饰店。才踏进店里没过几秒，老师便呼唤店员，表示他要购买橱窗里展示的成套红色连身裙。

“难得出门了，得打扮得漂亮一点才行嘛。你看，很适合你喔。”

换上鲜红色的连身裙之后，我发现自己平常散发出来的穷酸氛围，似乎也被掩盖过去了。

“不好意思喔，买展示用的衣服给你。”

“咦！不……呃，那个……可以吗？”

“很像魔法师对吧？只要有钱，人人都能成为魔法师喔。”

说着，老师朝我微笑。

“其实，我还想替你添购很多东西，不过，不管是购物或是外出，都会让我感到很吃力。”

“这样啊？”

“平常生活需要的东西，多半靠网购就可以解决了。要跟出版社讨论事情的话，透过电话也可以。最糟糕的情况下，就像之前那样，还有你可以帮我出去买厕所用的卷筒卫生纸嘛。 ”

“……那次，刚踏进老师家就听到你说‘完蛋了’，让我吓了一大跳呢。”

“毕竟是攸关面子的问题啊……总之，身为现代人，其实也不见得一定要出门。虽然，我偶尔也会出门散步……偶尔啦……多少会。”

老师吞吞吐吐地说道。愈来愈长的头发加上苍白的肤色，让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个喜欢出门散步的人。就算要出门，他也一定会选在半夜吧。不知为何，老师很不想被其他人注意到。

我回想起刚认识老师的时候，他曾经倒了一杯自来水招待我的事。原本觉得这样的待客方式很新颖，但在那之后，老师便没再拿自来水给我喝过，而是特别准备果汁招待我。

于是，我察觉到一件事。那天，老师只是来不及做准备而已。在还没准备好迎接我的状态下，突然找上门的我，让他措手不及。

从那时开始，老师就拒绝外出购物了吗？当然，窝在家里不出门并不是什么坏事。毕竟老师待在家里就能工作，而且，只要拉开窗帘，一样能感受到阳光。比起血清素这种肉眼看不到的东西，当下的平静祥和更来得重要。

“那么，变漂亮的小梓，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？”

“去哪里都可以！”

“这是最让人伤脑筋的答案耶。要是随便找个目的地，又会惹对方生气。”

说着，老师拿起手机开始搜寻。看到关键字是“小孩　出门”之后，我总觉得心情有点复杂。

最后，老师领着我来到游乐园。

位于市内的这个游乐园设计相当时髦。以高楼大厦为背景而恣意纵横的云霄飞车，以及位于购物中心正中央的旋转木马，都有种超脱现实的趣味。

“总之，先吃点什么好了。小孩子应该都很喜欢霜淇淋吧？”

老师这么说，到附近店家买了两枝霜淇淋回来，并把挤得比较漂亮的递给我。

“对了，你怎么跟隔壁那家伙介绍自己？说是我妹妹吗？”

“……还来不及说明，我们的对话就结束了，所以我什么都没说……那个，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？”

“与其说是做错了……毕竟我才二十几岁嘛，要是被人误认为有小孩……”

“……你讨厌这样吗？”

“我也知道世上有很多年轻的爸爸啦，但这是两回事啊。”

舔着霜淇淋眺望远方的老师，外表看起来确实不像是已为人父的年纪。当时，我十二岁、老师二十八岁，是必须把判断标准放得更宽松一点，才有可能成为父女的年龄差。

“可是，也只能这样了吧……”

老师望着某处这么自言自语。在他陷入沉思的时候，融化的霜淇淋流到他的手上。白色的香草霜淇淋和老师白皙的手，几乎要融为一体。

“哇，真是糟糕透顶。”

“老师，我们去洗手吧。”

“你倒是吃得很干净耶，小梓。”

以有点阴险的眼神这么说之后，老师用黏黏的手抓起我的手。我掌心的甜筒因此被捏成碎片，剩余的霜淇淋也全都滴在地上，形成一圈圈的波纹。

“要是走散就不好了呢。”

“骗人。绝对是故意要整我吧？”

“没有这回事。”

手变得一样黏腻的两人，就这样踏岀了步伐。想必不会有人发现我们是毫无关系的两人吧。我跟老师之间存在着年龄差。只要编点故事，就能变成父女抑或兄妹的年龄差，给了我们牵手的理由。

霜淇淋从我们交握的掌心滴落，在地面留下点点痕迹。老师的手平常总是很冰冷的，现在变得更冰了。为了不和他走散，我朝自己的掌心使力。

“故事的起承转合很重要。只要有个好结局，一切都会跟着变得完美。”

“意思是？”

“不管是不是一次让人开心的外出，只要最后能坐上摩天轮，就是赢家。”

说着，老师选择摩天轮做为我们最后搭乘的游乐设施。尽管我们已经彻底享受过游客来游乐园几乎都会玩的云霄飞车、旋转木马、镜子屋和咖啡杯，但摩天轮仍有着压倒性的魅力。透出柔和光晕的缆车在空中相连的光景，远比我所想像的要来得美丽。

老师没有因这样的美景而却步，以轻快的脚步踏进缆车里。为了不被露出坏心眼笑容的他抛下，我也慌慌张张地冲过去跟上。

随着缆车缓缓上升，窗外的景色跟着拓展开来。将视线往上，可以窥见即将入秋的夜空，以及比之前在顶楼看到的更加动人的星光。虽然是已眺望过好几次的夜空，但从缆车里仰望到的，又别有一番风情。

“……天空好近啊。”

“你这么喜欢看星星？”

简短这么问之后，老师再次将视线移回缆车的窗外。他细长的睫毛将外头透进来的光芒反射回去。看着沉默不语的老师侧脸，不知为何，我感到有些害怕。

我有很多话想传达给他，例如“谢谢你带我来游乐园玩”，或是“我今天玩得很开心”等等。此外，老师买衣服给我、称赞穿上新衣服的我，也让我十分开心。而且，我是第一次来游乐园。真要说的话，根本没完没了。老实说，我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就要死掉了。对于不习惯幸福的我来说，这是有点幸福过头的一天。

因为不知道该如何传达自己这样的想法，难得有机会搭摩天轮，我却只顾着看老师的脸。

“……我说啊，以后，就算门铃响了，你也不用去开门喔。”

老师没有望向我，只是这么轻声开口。

“……你不用管，我去应门就好。”

他以尽可能不带感情的嗓音这么说。

“收到别人送的巧克力，你很开心吧？”

“很开心……是的，我很开心。”

听到我这么回答，老师重重叹了一口气。我以为自己搞砸了什么，因此有一瞬间变得全身僵硬。原本一直望着窗外的老师，现在转过头来盯着我。

“只要有我温柔对待你就够了……像这样不挑对象，接受每一个人的温柔，可不是好事喔。”

“……是这样吗？”

“就是这样。那个邻居住在我家隔壁，要是他比较疼你，你或许会转而跑去他家逗留了吧？不过，会被几块巧克力吸引的家伙，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。”

那是一段莫名带刺的发言。那位邻居先生并没有对老师做什么，只是个很温柔的人而已。思考了片刻后，我这么开口：

“……老师，难道你在吃醋吗？”

“你在说什么？明明还只是个小孩子。”

“我不是小孩子了。”

“在我看来，你彻头彻尾是个孩子啦。”

我想，事实也真的是如此吧。还是个孩子的我，跟老师站在一起的时候，看起来恐怕只像他的妹妹。说得更离谱一点，甚至有可能被误认为是他的女儿。

“我到底在说什么啊……”

在缆车里的我和老师之间，有着令人绝望的遥远距离。或许正因为这样，这个人才会对我如此温柔吧。关于这一点，我再清楚不过。这种极其理所当然的事，却让我寂寞得无以复加。

“……老师，谢谢你。”

“不用谢啦。”

缓缓降落的缆车，明显提示着这段宛如魔法的时光即将结束的事实。

“我们改天可以再来吗？”

“一定会再来的。”

或许只是我的错觉吧，不过，比起往上升起的时候，缆车降落的速度似乎更快。我们是在什么时候通过最高点的呢？尽管是老生常谈，但即使抵达了追求的目的地，人们或许也通常都不会发现这一点。

缆车无视我内心的祈祷，迅速降落到地面。

“呼～玩得好痛快。”

“不好意思，在你这么忙的时候……”

“这可不是应该对过气小说家说的台词呢。”

从游乐园走向车站的路上，有一道往下的长长阶梯。老师稳稳踏在每层阶梯上，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。个子比我高许多的老师，现在走在比我的视野低很多的位置上。

明明是比我年长的成年人，但不知为何，老师的背影看起来很瘦小。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，步伐一点都不稳。说得好听点，感觉像是在跳舞；说得难听点，看起来像个醉汉。老师踏着这样的脚步，往下方移动。

我是个小学生，看在老师眼里，也彻头彻尾是个孩子。在我的人生当中，这一天是幸福得数一数二的日子。

所以，我这么想──

我或许应该在那时候杀死老师才对。

我和老师第一次一起外出的日子。老师完全没有对我怀抱警戒心的日子。毫无防备地背对我的老师，对我来说是绝佳的猎物。

“小梓，来。不然会走丢喔。”

在我推他的背之前，老师便转过身来。久未修剪的长长发丝在风中扬起，遮住他脸上童心未泯的笑容。

“……是。”

老师以理所当然的态度对我伸出手。我快步踩着阶梯往下，牵起他的手。老师的手已经不冰了，掌心感受到的是不冰也不热、宛如水洼的温度那样的体温。

“老师的手现在不冰了呢。”

“因为我是人类啊，体温多少会变嘛。”

＊

至此，两位警官的阅读暂时被迫中断。一名年轻的男性警官走进房里，在壮年刑警耳边说了些什么。虽然继续往下看也无所谓，但她选择暂时打住。要读完整篇故事，想必会对精神造成不小的负担。听完报告的刑警，同样露出凝重的表情。

“查到什么了吗？”

“这份诡异文件里的‘幕居梓’是确实存在的人。真是太好喽。”

道出不知是不是在开玩笑的这句话之后，他重重叹了一口气。幕居梓是确实存在的人──也就是说，这个故事的可信度提升了许多。她一面环顾这个一团乱的房间，一面回想刚才阅读的“诡异文件”里的内容。那名小说家跟这个女孩子，过去真的共同生活在这个房间里吗？

“幕居梓，十七岁，目前是西浦高中二年级的学生。能一下子查出这家伙的情报，其实是有理由的。”

“理由？”

“幕居目前陷入昏迷状态，正在住院。因为感觉事情不单纯，案子就被转介到我们这里来了。所以，只有幕居梓这个名字浮上台面。”

“……陷入昏迷？”

“原因是摄取了过量安眠药。幕居被发现的地点，是距离她就读的西浦高中最靠近的车站附近的网咖。虽说她待在单人包厢里，但毕竟是网咖嘛，同样在附近使用单人包厢的客人，因为闻到呕吐物的味道而通报柜台，于是，店员才发现了昏倒在单人包厢里的幕居，进而报警。幕居是在下午两点三十二分被发现，是关键人物遥川悠真召集信众举办见面会的时间。”

听着对方语气平淡的报告内容，她感觉自己的表情愈来愈沉重。她能明白这些调查报告代表什么。剧本十分简单易懂。人生一帆风顺的小说家，以及掩人耳目地和他同居的少女。现在，该名少女陷入昏迷，小说家则是消失了踪影。

这是跟刚才的故事内容格格不入，令人不快的事实。接下来的发展，不用明说也可以想像。

“……所以，是遥川杀害了幕居梓，再将它伪装成自杀事件，然后逃跑了吗？”

“从刚才那份文件看来，遥川就是个喜欢年轻少女的变态，还是杀人犯吧？”

“从刚才读过的内容来判断，遥川只是个无法拿捏跟他人之间距离的普通人而已呀……就像他企图阻止一名小学生拿着自己的小说自杀那样。”

“很难说喔。任何拥有正常道德良知的人，不可能对一个小学生做出这堆有的没的蠢事吧。”

“但遥川试图拯救幕居呢。”

“那哪里算得上拯救啊？”

他以苦涩语气轻声道出的这句话，跟小说里的内容一样。

被当成神仰慕的小说家，和身为自己书迷的小学生之间的交流。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少女自杀的男人──只看这些部分的话，或许可说是一段佳话。倘若故事在这样的状况下结束，说是皆大欢喜的结局也不为过。

然而，这个救赎故事不断延续之后，却出现了幕居梓昏迷和遥川悠真失踪的事件。将这两者连结在一起的，究竟是什么？

阅读刚才那份文件时，里头确实有让人在意的部分。

从游乐园返家的路上，写下那段开心玩乐的描写之后，幕居梓为何会涌现杀害遥川悠真的想法？是因为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让她下定决心杀死他的关键事件吗？是因为尚未读到的部分，发生了足以将这两件事串连起来的悲剧吗？

“……我想，或许也不能一口咬定是遥川悠真打算加害幕居梓呢。”

“啊？”

“请你试着思考看看。倘若遥川对幕居梓……那个……下手的话，为什么会选在网咖这种地点？遥川不是网咖的客人，还是电视曝光率很高的知名人物。倘若他出现在网咖，应该会相当引人注目才对。”

最重要的是，遥川是个秀丽的男人。

不只有清秀的面容和高挑的身材，他举手投足的动作，总是有种足以引人注目的特质。这样的男人，真能在没被任何人察觉到的情况下，踏进幕居梓所在的单人包厢吗？

“而且，才读到一半的这份文件的后续，也很令人在意。我们刚才读到哪里了？”

“去游乐园玩那边。真是让人不舒服的文章，像个被洗脑的孩子写出来的东西。”

“被洗脑的孩子……是吗？或许是这样没错呢。不过，真要说起来，这篇文章又是为了什么而存在？”

道出这几句话的同时，另一种苦涩涌上她的心头。遥川悠真杀害了幕居梓──足以覆盖这个糟糕剧本的另一个更加恶劣的剧本，正在缓缓成形。

“这篇文章是幕居梓写的对吧？文章里叙述了她的人生。倘若这是她的忏悔录呢？幕居梓跟某人共同策划了杀害遥川的计画……但在执行计画之前，却因为罪恶感而选择自尽。如果事情是这样呢？”

这段故事的前方，是否有着让幕居梓涌现杀意的真相？与其为你感到失望，倒不如让你死去──她是不是这样想的呢？

“是有人想要杀了遥川吗？”

“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。这么有名的人，想必让不少人眼红吧。”

“而且从这篇文章看来，幕居梓很感谢遥川那家伙。无论真正的遥川是什么样子，她都对他崇拜得不得了。这样一来，幕居梓哪有下手杀掉遥川的理由啊？”

“可是，刚才读到的文章里，幕居梓还是个小学生……我们并不知道在这之后发生了什么事。”

这个一团乱的房间里，到处散落着遥川悠真的小说。《远方之海》、《星象考察》和《泪湿的夜》──还有《无题》和《艾兰迪拉断章》。这个房间里，存在着许多尚未出现在这段故事里的作品。

“……你知道遥川悠真的转捩点吗？”

“转捩点？他有那种东西？”

“遥川悠真的出道作《远方之海》以及第二部作品《星象考察》都广受好评……至此为止，都是幕居梓的小学时代。在《星象考察》出版后，隔了一段时间，他才发表了《泪湿的夜》……之后，遥川悠真成了沉寂的作家。”

“为什么？他搞砸了什么吗？”

“单纯是因为宣传说是他毕生杰作的第三部小说，在上市后的评价差强人意……虽然这也是很常见的事就是了。他的第三本小说确实写得不够好，但也不是作品整体的水准下降，该怎么说呢……”

“写作还真是复杂的事情啊。”

拥有着亮眼资历的小说家，开始了怀才不遇的时代。最后，他透过第四部作品《无题》，成功以人气小说家的身分复活。不过，在完全没发表新作品的那两年，有许多谣传他的作家生涯已经画上句点的声音。

这段时间，刚好跟幕居梓的国中时期重叠。从她刚升上国中时开始，到国二下学期结束。在幕居梓升上国三的时候，遥川悠真突然华丽地复活了。

“这段期间里，究竟发生什么事了……你不想知道吗？”

他没有回答她的这个问题。

第一卷 7

老师非常不擅长应付低气压。光是感觉到像灰尘那样的绵绵粉雨的预兆，便足以让他变得完全无法动弹。看着老师一面为了眼窝痛而发出呻吟，一面捻起平常不会抽的香菸，便让我感到坐立不安。因为，企图用香菸来掩饰什么的做法，未免太正统了。

雨声从我们之间夺走了对话。老师一如往常，像是着魔似地敲打着键盘。强力到几乎足以盖过雨声的声响，让我感受到今天是个不祥的日子。

明明这样拚命敲打键盘，老师的小说却无法完成。不知从何时开始，地板上不再出现故事的片段。老师所撰写的故事，就这样无声无息地在电脑硬碟里消失。想到他甚至不愿让我看这些未完成的故事，我就打从内心感到落寞。

天空变得愈来愈暗，暗到难以想像现在还只是下午四点的程度。然而，老师仍没有起身开灯的打算。笔记型电脑萤幕透出的光，照亮老师的脸庞。在暗处屏息、一动也不动的老师，让我想起一阵子之前的自己。

“老师。”

“……干嘛？”

“我要回去喽。”

朝背起书包的我瞄了一眼后，老师轻轻点头。确认过他的反应后，我走向玄关。不过，正准备穿鞋子时，有什么阻止了我。

直到刚才都还在写小说的老师，突然出现在我的身后。我的视线顺着他纤长的手臂移动，直到指尖，然后发现老师用手指揪住了我的衣角。这样的光景，让我吃惊得松开手中的书包。金属材质的部分撞击到地面，让致命的尖锐声响回荡。

“你要回去了？”

那是我不曾听过的嗓音。尽管只是衣服的一角被揪住，我却完全无法动弹。一如我们相遇的那天，老师其实可以拎住我的书包就好，他却选择轻轻捏住我的衣角。

“雨会愈下愈大喔。”

宛如自言自语的轻喃。

“……一定还会再下一阵子……一定会变得很冷吧。”

下雨的日子，一年到头可能会出现几十次。但老师现在的表情，却好像是经历了某种前所未见的不幸。

“你就在这里待到雨停为止吧。要是感冒了，可就伤脑筋了。”

听到老师以平淡语气道出这句话，我的胸口涌现一股不安。脸上挂着浅浅笑容的老师，想必没有半点恶意吧。他只是以黯淡的双眸，把这个黯淡的事实告诉我而已。

“我可以留在这里吗？”

“事到如今，你还问这种问题啊。”

说着，老师拾起我的手。

那一天老师的手就好像有着弹性的橡胶，摸起来不冷也不热，感觉彷佛不属于人体的一部分。

“今天状况很不好，我的头好痛……所以现在要去睡一下。”

“……你还好吗？”

“这种日子，只能倒头就睡了嘛。你也这么觉得吧？”

老师这么说，然后打开一扇有点陌生的房门。

出现在眼前的，是一间简朴的卧室。叨扰老师家已经长达一年以上的我，从不曾踏进这个房间。里头只放着加湿器和一张床，跟乱糟糟的客厅形成强烈对比。

老师抓着我的手直接倒在床上。所以，我也理所当然地沉入那片床单形成的海洋。那张床的品质，想必高级到我无法想像吧。柔韧的弹簧承载着我们的体重，躺起来感觉轻飘飘的。因为单人床很窄，我跟老师之间的距离，也靠近到令人难以想像的程度。

老师笑了，彷佛这样的状态本身就是一个笑话。看到这样的他，我也不自觉笑了出来。

“小说写得还顺利吗？”

“……我看起来像是写作遇到瓶颈了吗？没问题的。只差一点点。只剩下写出结局而已。”

写出完美的结局之后，人生却还是得继续，这一点真的让人无法忍受呢──老师这么喃喃说道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。倘若人生是一个故事，那么在我看来，从游乐园回家的路上，或许就是最适合做为结局的地方。又或者，老师隔着平交道向我搭话的那一天，才是最完美的结局。

“小梓，我来跟你说一个故事吧。”

老师轻声开口。

“是什么样的故事呢？”

“在某个王国，有三位擅长做松饼的师傅。第一位师傅将挤上鲜奶油的松饼献给国王，却被砍头了。第二位师傅在各种深思熟虑后，将使用大量巧克力做成的松饼献给国王，但也被砍头了。第三位师傅吓到一脸苍白，拚命思考后，将没有任何配料点缀的原味松饼献给国王。结果，他一样被砍头了。原来是因为这位国王其实超级讨厌松饼！就是这样一个故事。”

这是个让人不知该留下什么评语的故事。顿了半晌后，我开口问道：

“老师，这个故事想警惕我们什么？”

“大概是‘无法回应他人期待的人只有一死’吧。顺带一提，我还有个关于三位苹果派师傅的故事，你要听听看吗？”

“……唔～”

“啊，你是在小看我吗？这个故事可是充满背叛与爱的冲击性巨作呢。”

说着，老师闭上双眼。看着这样的他，我心中涌现“真的很美呢”的坦率感想。我甚至觉得老师散发着仙气。和老师相遇之后，已经过了一年以上的时间。这是足以将宛如神只一般的存在，降格成一个妙语如珠的凡人的一段时间。然而，老师完全没有变，依旧是那个美丽得骇人的存在。

“总觉得一切都很不顺利呢。”

“是。”

过去，老师创作出许多未能成形的小说片段。但现在，连这些片段都没有了。

“你不是说只剩下结局而已了吗？没问题的。你写得出来。”

雨声从窗外传来。因为忘记拉上窗帘，落在玻璃窗上的雨滴清晰可见。这就是让老师痛苦的要素之一吗？

尽管不愿意，但我无法避免自己感受到事实。睡着的老师微微颤抖着，我真心觉得他渴望有人能拯救自己。因为我也开始觉得想哭，只好闭上眼睛。闭上眼勉强将泪水收回之后，彷佛有另一种东西取而代之地涌出，让我感到困扰。

醒来的时候，已经是深夜了。我在一片黑暗中伸手摸索，却找不到老师，于是慌慌张张地冲进客厅。

“啊，你起床啦，早安。虽然现在是凌晨一点。”

老师边抽菸，边懒洋洋地这么说。

“人家都说小学生九点就该上床睡觉了，你却在这种半夜醒来。”

“……老师，你的头还好吗？”

“啥？你这是在挑衅……噢，你是指头痛啊。啊～嗯，让你担心了，已经没事喽。”

其实，除了头痛以外，我担心的事情多到堆积如山。他刚才那样发抖，恐怕不全然是因为觉得冷吧。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，才会让老师变得连我这种小孩的手，都想紧紧握住？他已经不觉得冷了吗？我再次强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。

老师坐在阖上的笔记型电脑前方。从我最后一次看到电脑启动的时候到现在，故事有多少进展了呢？就算只有一个字也好，希望文章多少有增加。

“你肚子饿了吧。吃家里现成的东西可以吗？”

“……好的。”

“不管是什么食物，只要在半夜吃，都会比原来还要美味三成喔。”

说着，老师从冰箱拿出日式车轮饼、冷冻炒饭和炸鸡块，或许是从冷冻库里随意挑出几样东西。种类缺乏统一性的这几样食物，感觉跟现在的深夜时间再适合不过。

因为肚子很饿，我连炒饭都大口大口地吃光，但相较之下，老师只拿了车轮饼，甚至只吃了一半就转而打开阖上的笔记型电脑。

“小梓，你继续吃吧。”

说着，老师开始敲打键盘。清脆的喀哒喀哒声和雨声交融在一起。尽管看起来倦怠而痛苦，老师仍持续写作。

看着这样的他，我觉得莫名想哭。

我是老师的朋友，但在此之前，我更是他的书迷。而这样的我，现在正在这里见证老师作品诞生的一瞬间。他专心致志凝视着电脑萤幕的那双眼睛看不到我，只是追逐着画面上的文字。

老师仍是遥川老师，仍愿意继续写小说。无论多么痛苦，他都愿意继续写下去。这让我很开心。

“老师。”

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把这样的想法传达给他，于是，我选择道出最简单的一句话。

“我喜欢你。”

老师简短地回了一句。

“哈哈，我知道。”

第一卷 8

三月，小学即将迎来毕业典礼的时节，也正好是老师的第三部作品《泪湿的夜》初校稿送来的时候。

因为还不了解出版社把初校稿送来的用意，即使看到老师面对那叠厚厚的纸张，我对此也只有模糊的理解。明明已确实完成小说，老师却仍是一脸厌世的表情。

相较之下，我完全无法按捺内心的亢奋。这可是众所期盼的老师新作。在我和老师相遇两年之后，他第一次出版的新刊。不同于过去散落满地的那些小说，这次的故事有始也有终。

“原来小说家这种职业，得放弃人生中的其他各种乐趣呢。在成为小说家之前，我都不知道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
“是这样吗？但我觉得这是一个充满梦想的职业。”

“小说这种东西，必须献上自己所有的人生去写，所以基本上很划不来啊。明明只是想平凡地活着，我们却没有退路可走。你知道吗？有一双手的话，想下厨或弹钢琴都可以，我当初为什么没有选择这么做呢？”

滔滔不绝地这么轻声抱怨的同时，老师仍没有停下以红笔在纸上做记号的动作。尽管依旧是一脸痛苦，但他还是十分认真地执行眼前的作业。

“这部小说什么时候会出版呢？”

“唔～明年五月左右吧？到时候，你已经是个国中生了呢。”

“是啊，让人不太敢相信。”

制服和学校指定的书包之类的必备品，我已经自己准备好了。原来这样就能变成国中生了吗？想到这里，总有种轻松过头的感觉。

“所以，你们学校的毕业典礼也快到了吗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我可不会去参加喔。”

“我什么都还没说耶。”

“要是做到这种程度，我就真的成了一个父亲喽。我才不要咧。虽然说不常抛头露面，但要是我被人认出来，不知道会被说成什么样子……”

“我也没有希望老师来啊。比起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，像之前那样带我去哪里玩，我反而更开心呢。”

这是我的真心话。那天去游乐园玩耍的回忆，一直是我的心灵支柱。只要回想那天发生的事，就足以让我努力活到今天。这样的我，可以算是很“低油耗”的生物吧。要说不希望老师来参加毕业典礼，其实是骗人的；不过既然要外出，我希望能去老师本人也愿意前往的地方。

更何况，要老师担任父亲这个角色，也让我有些犹豫。若是在老师身上追求这样的角色，我担心之后会变得无法继续走下去。虽然我也怀疑自己是否能完全理解这种情况意味着什么，但总之，我就是不喜欢这样。

“啊，不过，我如果出席毕业典礼，可能会遇到你那个狠心的母亲呢。再怎么说，那都是你的毕业典礼啊。”

“你觉得那个人会来参加吗？她一定连毕业典礼什么时候举行都不知道吧。”

说着，我试着稍微想像了一下。讨厌被当成人父的这个人，一定比任何人都更适合西装。身为小说家的他，总是一身休闲随兴到令人难以置信的打扮。虽然很难想像离群索居的他换上正式服装的模样，但那想必会更适合他。

我倒有点想看看这样的老师。

以红笔持续对手边稿件做记号的老师，脸上的表情看起来五味杂陈。

我穿上老师送给我的那套红色连身裙去参加毕业典礼。虽然也想过要穿国中制服，但在周遭毕业生都精心打扮的情况下，只有自己仍穿着制服，总让我感到几分不安。而且，这件连身裙蕴含着一段回忆。就算只有我看起来很突兀，倘若原因是这件连身裙，那就无所谓。

毕业生们穿着别上胸花的荷叶边连身裙，或是比原本制服更高调成熟的便服，开心地有说有笑。明白我的家庭问题的班导，没有特别对我和这个活动格格不入的打扮说些什么。

唱完练习过几次的校歌、听完校长冗长的演讲后，便是颁发毕业证书的时间。被叫到名字的毕业生会上台领取证书。荒园美幸、饭岛武，就像这样以姓氏五十音的顺序被点到名的学生，一一走上讲台。

“恭喜你毕业。”

在这句话的祝福下接过毕业证书的学生，纷纷带着一脸得意或是有些羞涩的表情，在讲台上朝大家一鞠躬。将体育馆后方挤得水泄不通的家长们伸长了脖子，等待自己的孩子接过毕业证书的那个瞬间到来。

“──六年三班，藤原正二。”

终于轮到我们班了。就在这时候，我突然感到不安。这身其实不太适合穿来参加毕业典礼的鲜红色连身裙，想必会让我在讲台上分外引人注目。在家长区万头钻动的那些家长，一定会对我投以好奇的眼光。

我并非因为母亲不在那群人之中而感到不安，而是如果她真的有来参加，只是我没看到的话，那该怎么办？一想到这样的可能性，我便无法压抑不安的情绪。

我回想起那双无时无刻都监视着我的冰冷眸子。倘若穿上一袭鲜红连身裙的我被她发现的话……只要在讲台上一个不留意，那个人恐怕就会将我整个人拽下台。

“六年三班，幕居梓。”

被叫到名字的瞬间，我不禁缩起身子。当我即将变得幸福的时候，这必定会将我拖回不幸之中。

“──幕居同学？”

或许以为我没听到，班导又叫了我的名字一次。听到第二次唱名，我怀着像是接受处刑的心情走上讲台。我将所有注意力，都用来承受那些直盯着鲜红色连身裙的目光，接过毕业证书，再将视线拉回体育馆的台下。

一鞠躬的瞬间，我听到一阵轻笑声。

因为没有听得很清楚，所以那可能只是某人打喷嚏的声音。不过，我是明白的。这一刻，那个人看着我而笑出声来。

我将视线移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
那身西装比我想像的更不适合他。看起来很高级，但八成跟我这件连身裙同样是展示品的那袭西装，看起来像是一片没能嵌入拼图里的突兀碎片。像大学生会穿的那种宽松衬衫以及剪裁简单的长裤，才更适合老师。

或许是不太愿意进入家长区，老师倚着后方墙壁，以懒洋洋的神情望着台上。待在站位的人多半是手捧相机的家长，因此，只是伫立在原地的老师，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一如老师所言，要当一名父亲，他还太年轻了。

我走下讲台，尽可能不去在意老师地返回座位上。虽然毕业证书被我掌心的汗水弄得又湿又皱，但我不介意，仍然紧紧捏着它。只要走错一步，我很有可能就拿不到这张证书了。这是那个人赐给我的东西之一。

我以指腹滑过幕居梓三个字。以漂亮的毛笔字写下的这个名字，光是以指甲划过还不至于糊掉。

在颁发毕业证书的仪式结束之前，以及之后的国歌合唱时间中，我都在拚命祈祷，希望老师还待在那个地方。希望他还待在那个地方看着我。

毕业典礼在我的祈祷下结束了。我就这样从小学毕业。

“……老师！”

“什么啊？这种情况下，佯装不知道我有来，才是比较聪明的做法吧？”

“因为你看起来不知道出口在哪边啊。一直在这里东晃西晃，才会被我找到。”

“反正我们回去的地方还不是一样。”

说着，老师稍微放慢脚步等我追上他。虽然不会刻意停下来等我，但至少他愿意放慢脚步。

“我还以为毕业典礼是绝对会让人哭出来的活动呢，看来也并非如此。”

待我赶到他身旁，在我什么都还没开口之前，老师便主动牵起我的手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紧张，老师的手有点冰。人果然不应该做自己不习惯的事。

虽然老师绝不会承认，但他其实十分为我着想。当我希望他在的时候，他就会陪着我；走到他身旁后，他会静静地牵起我的手，和我十指交握。我确实感受到他的疼爱。

“老师，今天谢谢你来参加。”

“嗯？不客气。”

老师的手略微使力。

“我会一直看着你的。”

老师穿着一点都不适合他的西装，这么说道。

第一卷 9

升上国中后，出现最大变化的是我的打扮。可爱又流行的“包装”。名为女国中生的“包装”。脱下平常穿的那套皱巴巴的连帽上衣和裙子，换上学校指定穿着的西装外套后，老实说，我满心都是期待和兴奋。

“老师，你觉得如何？”

对于自己最想问的问题，就要坦率直接地问出口。换上还穿不习惯的制服后，我随即走到老师身边。完全不会让心情随着暖春的活泼气息起舞、作风走硬派路线的老师，隔了半晌后这么回答：

“挺适合你的嘛。很可爱。”
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
“啊，你不会因为这种称赞而开心是吗？嗯，是无所谓啦。”

没有这回事，我很开心。老师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称赞我的制服打扮的人。尽管是只为了单一对象而举办的品评会，但既然对方是一位天才小说家，就没什么好抱怨的。让这样的人物担任评审，甚至可说是过于大材小用。

盯着我看了片刻后，不知为何，老师露出满足的笑容。在我涌现不好的预感时，他已经开口了。

“你会慢慢变成大人呢。我觉得有点寂寞耶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啊，老师。”

“等到小梓变成大人的时候，我也老了很多岁。想到这一点就让人微微沮丧啊。”

笑着这么说的老师，外表看起来和我们相遇时完全没变。我觉得这是因为我和老师的时间流动速度不一样。老师一点都没变，我却入手了新的制服，同时也出现些许改变。

“你有感受到成长痛吗？毕竟还只是国中生，之后应该仍会不断成长吧。”

“我也搞不清楚。骨头这种东西会继续变大吗？”

“会喔，会变大。”

说着，老师将手贴在我的背上。

每当老师的手指滑过我的背部，我便能感受到自己的呼吸变浅。因为不想被他察觉到我屏息的反应，我的呼吸因此变得紊乱。或许是发现了这一点，老师以缓慢的动作搔了搔我的肩舺骨附近。

“你一定会变得很漂亮。”

老师像是安抚我似地这么说。听到这句话，我缓缓回想起母亲的事。

到了这个阶段，我和母亲几乎已形同陌路。因为她似乎寄居在别人那里，我们甚至不曾碰到面。被关在壁橱里的那段期间，我曾经听过母亲在家里跟一个男人聊天。她大概是去跟那个男人同居了吧。

在这个被自己抛弃的空荡荡房间里，看到女儿日渐成长茁壮，或许是一件让人不太舒服的事情吧。不过，要正视这样的事实，想必更令人痛苦。母亲选择完全不干预我的人生。无论是养育着我的其他人的存在或是老师，她都当作没看到。

这个空荡荡的房间，最后成了一个仓库。我舍弃了这个宛如置物空间的地方，开始长时间赖在老师家。“天黑了就回家”的约定变得暧昧模糊，我很清楚自己原本的生活正在一点一滴地死去，也能感受到状况随着我的骨骼发育而出现变化。

只是，这段幸福并没有维持太久。

遥川悠真这个存在，恰巧也是从这时候开始崩坏瓦解。

将“崩坏”这种夸大的词汇用在人类身上，或许有点奇怪。然而，正因为我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观察到这样的事态，所以能够明白那正是只有“崩坏”足以形容的变化。

第一部作品《远方之海》、第二部作品《星象考察》、第三部作品《泪湿的夜》，在发表了这三本小说后，遥川悠真便进入沉潜期。曾经表示自己会继续积极创作的那名年轻天才小说家，首次遭遇了挫折。这是他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遇上的瓶颈。

老师并非没有继续写作。他把所有时间都献给了小说。然而，这件事只有我知道而已。无法完成的那些故事，全都默默地消散了。

这是《泪湿的夜》发表经过了半年左右的时候，也是社会大众对于新作的评价差不多定型、将相关结果反馈给老师的时期。

完成《泪湿的夜》的原稿后，老师有一阵子不再写小说。我头一次看到这样的他。老师每天都一定会写小说。就算陷入低潮期、反覆写出无法采用的文章，他还是每天都会敲打键盘，但这次老师完全中止了创作的行为。

至今，我仍忘不了老师当时以黯淡的眼神沉默度日的模样，彷佛是在等待行刑日到来的死囚。这段期间，老师几乎都没有好好睡过觉，甚至不会在沙发上打瞌睡，只是茫然度过每一天，然后在体力支撑不下去的时候昏睡过去。这样的状况不断上演。

“能够出书，你不觉得开心吗？”

面对为失眠和缓慢恶化的厌食症所苦的老师，我忍不住这么问。以一双茫然眼睛望向我的老师，看起来明显比过去消瘦许多。

“……虽然开心，但是比起开心，恐惧的感情会先涌现。担心要是失败的话该怎么办。”

“小说有失败与否的问题吗？而且，无论是什么样的小说，只要是老师写出来的作品，我一定都会喜欢的。”

到现在，我仍在反覆抄写老师的小说。

被老师调侃的抄写用笔记本，现在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本。我抄写《远方之海》的内文，将《星象考察》完整重现。不仅如此，我甚至也把老师未完成的那些小说片段抄进笔记本里。一如字面所述，我吸收了老师创作出来的一切。

我脑中的书架摆满了遥川悠真的故事。我有自信在《泪湿的夜》出版后，一样能将这部作品视为珍宝深爱。

然而，这样的事实已经无法拯救老师了。

“只有你喜欢的话，也没有意义啊。”

尽管这句话让我有些受伤，但我觉得老师说得也没错。他是小说家，若是无法受到许许多多人爱戴，就没有意义了。

之所以都没有提到我的国中生活，是因为真的没有什么值得写下来的事情。到了早上，我会提早一段时间返家，收拾完书包后直接去上学。学校生活并不会特别开心，但也没有特别糟糕。我像个普通的国中生那样交了几个朋友，认真听课。因为我们学校没有强制学生加入社团，我甚至没有去任何一个社团观摩。我接受义务教育，然后持续往老师家跑，就跟过去没什么不同。就算出现了些许不同，也不让老师觉得不同。

看到我来，老师会意思意思地吃点东西；听到我跟他聊生活琐事，也多少会出声回应。倘若我不在，老师恐怕会真的变成一个废人吧。这不是我自以为是，而是相当肯定的预测。虽然不是我也无所谓，但没人陪在老师身旁是不行的。

以床头的安眠药来应付无法入睡的无数个夜晚后，一如老师当初的宣言，他迎来了《泪湿的夜》出版的日子。这样一来，老师的不安也会跟着化解吧──我乐观地这么猜想着。

然而，事情并没有这样发展。

我就直接说结论吧。遥川悠真的第三部作品，并没有受到好评。

老师的第三部小说《泪湿的夜》，走的是跟过去不太一样的路线。原本都是撰写纯粹的爱情小说的老师，稍微改变了路线，写了以悬疑剧情为主轴、有别于一般爱情故事的作品。

我觉得这部作品并不至于不有趣。跟已逝的恋人样貌神似的人物出现在眼前──故事在这种神秘的情况下展开。“眼前这名女子，究竟是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名恋人？”这样的质疑，以及“我想相信她就是我的恋人”这种疯狂的期待。我果然还是喜欢老师的小说。

不过，老师的话也有道理。尽管我待在距离老师最近的地方，但我也只不过是一名平凡的读者。俗话说人各有所好，就像尝起来辛辣的蓼草，也依旧有虫子爱吃。但光凭一只这样的虫子，无法满足遥川悠真。

结果，和之前的作品相比，《泪湿的夜》销售量大幅下滑。这次的小说走的是跟过去不太一样的路线，我想或许也是理由之一。可是到头来，或许只是运气的问题罢了。毕竟，这部作品并没有特别乏味，只是跟过去两部作品的风格不太一样。

而且，我觉得把《泪湿的夜》说是老师迈入新境界的作品或许也不为过。虽然总销售量没有过去两部作品来得多，但《泪湿的夜》也卖得很好。

然而，最无法原谅这般事实的，就是老师本人。对老师最严格的人正是他自己。过去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小说，便足以证明这一点。

最重要的是，那些书评家的意见让老师陷入了痛苦深渊。

对于被吹捧为天才作家的老师，他们给予的评价愈来愈严苛。在改变路线的第三部作品出现后，这些人的批评更是不留情面。

印象中，我看过“急着出人头地的小说家的下场”、“天才小说家终究是个草包”这类话话。我觉得这些批评实在缺乏创意。想批判老师的话，好歹说点更有趣的内容吧。但老师彻底受到这些攻讦的话语影响，并因此反覆受伤。

“说什么才华枯竭了啊！反正，不管我写出什么样的作品，你们都会说这种话吧！净是在一旁扯人后腿！”

老师这么怒吼，把怒气发泄在屋内已经不算多的家具上。我实在是无法直视这样的他。我想，每个人应该都是这样的。在平交道和老师相遇之后，已经过了三年以上的时间。我变得比以前更了解老师。尽管如此，这仍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失控的老师。

我还记得自己当初待在房间一角，默默想着“崩坏或许已经开始了”。虽然觉得这样的词汇不适合用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，我却无法不这么形容。

老师变得会突然把房间弄得一团乱，藉此彻底发泄内心的怨气后，再透过安眠药和酒精的力量，硬是逼自己入睡。尽管是一出老套的悲剧、是自尊心不堪一击的脆弱表现，对我来说，这仍是独一无二的。因为，受到伤害的不是别人，而是老师。

“老师，不要紧的，不需要在意这种事。”

“哪里不要紧了啊！我都已经那么努力了，却没有得到任何回报，天底下有这种事情吗！你其实也在内心笑我是个笨蛋吧！”

“……没有这回事。”

这样的对话不知道重复过多少次，不只有一、两次而已。这样的恐慌不分日夜地反覆上演，确实消耗着老师和我的身心。

老师的新作并非只有收到负面批判而已。绝对不在少数的读者支持、称赞《泪湿的夜》很好看之类的正面书评，都存在于这个世上。然而，老师却选择转身背对它们，只是一个劲儿盯着另一片昏沉的黑暗。我想，老师或许早已到达自己的极限了吧。

“你不会明白的，小梓。”

老师时常以跟优雅完全无缘的语气这么喃喃表示。如同老师所说的，我其实一点都不明白他这个人。

“……我明白的，老师。你知道我陪在你身边多久了吗……不要紧的，老师一定不会有问题。”

我回以一堆空洞的话语。这些不过是纯粹的期望罢了。

“因为你是天才啊，老师。”

我再三对老师重复这句话。一直说、一直说，直到老师的心情平复下来为止，直到他愿意重新写小说为止，直到他变回我们刚认识那时的遥川悠真为止。

当时的我，是无法想像祈祷会变成诅咒的单纯孩子。我天真无邪地相信，只要不厌其烦地鼓励老师，奇迹就有可能出现。

看着老师原本一团乱的生活渐渐地恢复成以往那样，更加助长我心中的这种错误认知。随着时间经过，老师一定可以慢慢振作起来。尽管还是需要安眠药辅助入睡、饮酒量也没有减少，但老师不再表现出明显的情绪失控行为。这些都让我误以为他已经振作起来了。

在我因为误判而自顾自地放下心来的时候，季节跟着转换，我顺利地升上了国中三年级。

第一卷 10

“原来制服领结的颜色也会改变啊。我觉得之前的颜色比较好看呢。为什么要在最后的阶段改成绿色啊？”

“或许是因为已经变成学校里最高年级的学生了，所以校方想选用看起来比较稳重的色系吧。”

彷佛昨天才刚结束的小学毕业典礼，已经是快要两年前的事情。也就是说，在遥川悠真的第三部作品出版后，已经过了这样一段漫长的时间。

这两年来，遥川悠真没有再发表过任何小说。至今，这两年的时光仍被说是“遥川悠真怀才不遇的时代”，也成了媒体好用的炒作题材。年轻天才的瓶颈，黑暗时代。

不过在这段期间，老师的人生并没有失控。他只是悠哉又单纯地度过每一天。除了不再写小说以外，几乎跟我们刚相遇时没有两样。

即使逐渐被淡忘，老师仍是个美丽的存在。跟他一起坐在餐桌前时，这样的想法变得更加强烈。以筷子拨开吸收奶油后泛着油亮光泽的鲑鱼的老师，还略微残留着我们刚认识时的气质。

老师完全没有变，改变的只有他不再写小说这一点。但小说家这个头衔，并不会从老师身上消失。

“小梓，你的手艺变好了呢。”

“你在说什么啊，老师。我只是把鲑鱼用奶油煎过而已。不管什么食材，只要用奶油煎过，都会变得很好吃哟。”

老师以优美到令人吃惊的动作，用筷子将鲑鱼解体。

我甚至涌现了“小说家这种存在，或许必须消耗寄宿在体内的某种美丽能源体，才能够活下去”这样的想法。也认为遥川悠真体内的能源体，或许早已被消耗殆尽了。在消耗殆尽后，老师究竟还剩下些什么呢？所谓的崩坏，到底会发展至什么程度？为了仔细辨别出分界线，坐在特等席上的我严阵以待。

“国三生啊……这或许是个好机会。”

“好机会？”

“我觉得你不要再来这里比较妥当。”

老师若无其事地这么表示。

“……老师，你在说什么？”

“我并不是嫌你麻烦。我想你应该能了解这一点。”

“怎么……”

“我一直都觉得这样的行为是不对的，却无法停止。小梓，过去真的很抱歉。刚好也告一段落了，趁现在让一切结束吧。”

“要告一段落的话，也可以等到我毕业再说呀。”

“你觉得我能把持到那时候吗？”

听到老师平淡道出的这句话，我不禁屏息。

“所以，我想在那之前放你自由。就算没有我保护，现在你也能好好过日子，不用再为那种败类母亲的威胁担心受怕。你自己应该也察觉到这一点了吧？不能过来之后，如果需要钱，我会资助你的。”

“我不需要那种东西。”

“……我压榨了你的人生。就当作是用来赎罪的代价吧。”

老师对我做出的一切，理应是称之为“救赎”的行为才对。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误会，才会让他说要放我自由？

“其实啊，我发现了一件事。”

“……什么事？”

“我曾经以为，自己今后的人生都会一直继续写小说。不过，事实上并非如此。”

我有种不好的预感。在这一刻，感到痛苦的人明明是老师，但不知为何，我却觉得会发生某种对我而言是致命一击的事。老师睁着一双有些湿润的眼睛，缓缓张开干燥不已的两片唇瓣。

“小梓，我呢……”

“老师──”

“其实真的已经没办法写──”

不能让他继续说下去。我无视从手中滑落的饭碗，提高音量大喊：

“──老师！不要紧的。”

我竭尽力气这么表示。这两年来，我们一直回避某个疑问不提。在这段绝对不算短的期间里，老师几乎写不出半点小说。有一天，他一定会变得能够再次振笔疾书──这样的期待，成了唯一支撑我们的东西。在这样的情况下，有个绝对不可以提出来的疑问──这样的话，得等多久才行？

“就算会让你失望，我也能继续活下去吗？”

老师喃喃问道。

“我不会对老师失望的。”

我随即回应他的疑惑。

“遥川老师，你真的是一个很厉害的人。因为你是个天才呀，所以绝对不要紧的。我喜欢遥川老师写的小说，也很喜欢老师本人。因为老师当年拯救了我，要是没有老师，我……”

“够了。”

那是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嗓音。这么说之后，老师迅速离开了餐桌。

“当年把你带来这里，是个错误的决定。”

这是只为了伤害我而道出的一句话。

然而，我也没有软弱到会因为简单明瞭的辱骂而受伤。说别人坏话是一件需要想像力的事，而现在的老师彻底缺乏这样的能力。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，将我捡回家都是个错误的决定。但现在才说这种话，未免也太迟了。

被迫做出抉择的时刻到来。面对在眼前逐渐衰败委靡的老师，我无法只是杵在原地不动。

那么，我到底又能做些什么？

老师回卧房后，我被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。明亮的房间总让我静不下心来，于是我关掉电灯，待在一片黑暗的房里，回想过去支撑我一路走来的心灵支柱。在黑暗之中，老师的小说成了我的救赎。

我想到一个补救的手段。就算是想像力匮乏的我，也想得到的唯一一个妙计。我想把老师赐予我的东西还给他。我认为这是我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。

第一卷 11

接下来的一个星期，我都不曾再造访老师家。这种事情还是头一遭。这很像是在计划完美无缺的犯罪，或是悄悄替人办惊喜生日派对的感觉。而我的情感，究竟又是偏向何者呢？

在日期变成隔天的时刻，我来到老师家。面对一星期不见的我，老师仍以相当自然的态度迎接我入内，并没有责备我深夜来访的行为。这就是老师。

比起在半夜现身的我，老师似乎更在意我手上那叠厚厚的纸张。这或许是小说家的天性吧。

“无论如何，我都想让老师读一下这个。请你稍微翻翻，如果觉得无聊的话，随时都可以放弃继续看。”

“……怎么？你今天感觉又是个拚命三郎耶。难道你想当小说家吗，小梓？”

以没有高低起伏的嗓音这么说之后，老师翻开了第一页。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一下。感觉胸口彷佛被紧紧掐住，好像会这样直接死去。

那天，没能越过的那道防线、没能成为追悼用音乐的平交道警钟，此刻就在这里重现。不要紧的──我在心中轻喃。现在面对的人是那个遥川悠真，是他的话一定能察觉到，不可能不会察觉。

读完几页之后，老师的脸色变了。

“这个──”

听到老师短短道出的两个字，我随即开口接话。

“我试着写了一篇小说。因为很憧憬老师，所以自己也想……”

老师没有再多说什么。他应该很清楚我曾在这个房间里做过的事。愈堆愈高的笔记本、以原子笔连绵写下的虚幻执着、疯狂的憧憬，最后形成的结晶便是眼前这个东西。

“老师拯救了我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曾几何时听过相同的回答。

那或许只是老师的一时兴起。他或许只是把我当成宠物在疼爱。尽管如此，我仍擅自涌现被救赎的感觉。

“老师确实拯救了我。就算没有自觉，你仍拯救了许许多多人。”

老师不发一语，只是继续往下翻。

就某方面而言，我的第一篇小说是非常有遥川悠真风格的一篇小说。欠缺了某种东西的两人，在相遇后让彼此得到救赎，是十分正统的爱情小说，但品质想必完全比不上老师编织出来的故事就是了。

尽管如此，我仍倾注了自己所有的憧憬和焦躁。这是深爱着老师笔下故事的人所完成的、真真正正的一封情书──这样的描述，听起来甜美到几乎让我想哭。

老师淡淡地阅读我写的小说。看到这样的他，我不禁屏息。内脏彷佛被人掏出来的羞耻感，以及熊熊燃烧的亢奋感混杂在一起。

在这之后，不知道过了几个小时。老师完全没休息，一口气将我的小说看到最后。但我完全无法判读他脸上的表情。

我轻轻碰触了老师的手，就像过去某天睡在他身旁的时候那样。啊啊，可是，这么做的话，会不会把我的神从高处拉下来呢？尽管如此，我仍无法收回那只碰触他的手，而老师也没有把我的手挥开。他的手一如往常，有着不冷不热的温度。因为碰触过的手太少了，我无法确定这是不是普通情况。

不曾被爱过的人，以班门弄斧的方式表达自己的爱情，会不会很奇怪呢？在完成这种作品后，我才涌现这样的想法。和老师相遇时的记忆，成了灼烧我的烙印。

老师以昏沉的眼神望向我，令我想要移开视线。这么做或许是错的，然而，我还是得让自己的信仰回归正轨才行。

“我非常、非常喜欢老师的小说。无论是《远方之海》、《星象考察》、《泪湿的夜》或是那些不完整的故事片段，我全都喜欢。是老师教会我创作的乐趣……我想，因为憧憬老师而像这样开始写小说的人，应该会愈来愈多，也会有人以此为自己的生存动力。”

这番话真切到连我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。

我被老师的小说拯救，被他那天对我道出的一句话拯救。既然这样，我的话语或许也有改变什么的能力──我是这么想的。眼神黯淡的老师，现在确实看着我，我接下了他的视线，企图乘胜追击似地继续往下说：

“……老师的小说，是能够拯救他人的东西。”

下一刻，老师脸上浮现了久违的温和笑容。这个瞬间，我变得无法呼吸。

“谢谢你，小梓。”

老师轻声开口。

“……我都没发现呢。原来，你在不知不觉中长得这么大了啊。”

他以百感交集──说得厚颜无耻一点，又或许是百般怜爱──的语气这么说。像是成功驱除了附在身上的恶灵，老师带着温和的笑容，再次望向我写的小说。那是我的执着、我的祈祷。

“那个，老师，现在已经很晚了……你不嫌弃的话，我们一起睡好吗？因为我……一写完这篇小说，就马上冲过来了，但时间实在有点尴尬……”

“……你是小孩子吗？”

尽管说出来的话语很冷淡，老师的语气却异常温柔。

“……说得也是。我困了。我们一起睡吧。”

“对啊，我们去睡吧。一觉醒来之后，一切必定都会往好的方向发展。”

我从老师手中抢过那叠原稿，并将它扔在地上。熟知卧房位置的我，牵起老师的手前进。过去，在某个下着雨的夜晚打开的那个房间，包含床铺在内的摆设，全都一如往常。唯一改变的，大概只有搁在床旁的安眠药瓶子。

“不要紧的，老师。你一定不要紧。”

一起躺上床后，我再次重复这几句话。

我不记得老师当下回了什么。也或许，他其实一句话都没有说。

然而，我仍陷入高度的满足之中。我天真地相信，光是老师的一句谢谢，就能让幸福快乐的结局自动找上门来。

变化确实出现了。我的误会也跟着增长。

老师将窗帘拉开，主动整理房里的垃圾，也不再因为饮酒过度而呕吐。尽管只是一些细微的变化，但这类有助于提升生活品质的行为，让老师每天的日子变得截然不同。他慢慢开始正常摄取三餐，气色也稍微变好了。

这样的变化，让我打从心底开心。因为，这不就是小说剧情般的发展吗？在过去被小说家拯救的女孩，现在反过来拯救他。只看故事大纲的话，想必会是一段佳话；就算看过里头的细节，也不会觉得太糟糕。应该可以称得上是幸福美满的结局吧。

这样的念头或许很愚蠢，但看到老师露出久违的笑容时，我真心有了“我想结束这一切”的想法。我渴望在那个当下结束这一切。想让所有的不幸在那一刻画下休止符，让老师停留在“即将以小说家的身分重生”这个阶段。

“老师，你已经不要紧了对吧？”

看着老师懒洋洋打扫的背影，我向他确认似地问道。

“不要紧，我都已经跟编辑联络过了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啊。在你去上学的时候，我也去跟对方开会讨论过了。”

“这么说来，你的鞋子感觉有点脏，所以应该是真的喽。”

“拜托你别这样啦。”

我们一起把大包大包的垃圾扔掉，在变干净的房间里久违地一起看了电影。出现在电视萤幕上的提姆·罗斯，在倾斜的甲板上弹着钢琴。

老师并没有说谎。他确实振作了起来，也频繁地和编辑见面。虽然依旧得仰赖安眠药才能入睡，但他已经不再过度饮酒，也比较有多余的心力和我相处。遥川悠真是真的不要紧了。

不过，我不会代替老师开门收件，也不会擅自打开他的包裹。在这个房间里，我只是一名不存在的人物。曾几何时的嫉妒向下扎根，最后孕育出致命的偏差。

所以，直到踏入书店，我才初次目睹那本遥川悠真睽违两年的“新作”。

第一卷 12

一如这本只为一个人而写的小说，那本小说也没有名字。倘若要为它取书名的话，我绝对会以《给老师》三个字命名。所以，我一开始还没能发现。

陈列在书店平台上的那本小说，有着美丽的书封以及闪耀着光芒的烫金文字。老师替这个原本就没有名字的故事命名为《无题》。我果然喜欢他取名的风格。这种随兴的感觉很棒。

那天之后只过了三个月的时间。老师想必是相当有效率地展开了一连串的行动吧。他到底是从哪一刻开始思考这样的计画？倘若是看了文章的第一行便打算这么做就好了──我涌现了这种牛头不对马嘴的想法。

书腰上写着“迈入全新境界的天才爱情小说家”这种夸大而鲜明的一行宣传文字，封面是一个不知名美丽女孩的侧脸。老师到底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，要求了这样的封面呢？

如同记忆中的那一天，遥川悠真的小说以封面朝上的平铺方式陈列在店内，而我伸手拿起了其中一本。忘了如何巧妙行窃的我，以不断颤抖的手翻开书页。不祥的预感宛如海浪般袭来，静静侵蚀着我，让我的身子不停打颤。

读了两行之后，我便完全能推敲出这个故事接下来的发展。因为我知道这个故事。只为了一人而写的情书，像这样变成实体书在全国流通。这根本是一件疯狂至极的事。

我捧起《无题》走向收银台，结帐完毕后，像是逃命似地冲出书店，踏进一间平常不可能去的咖啡厅，开始确认小说的内容。这一连串的行为，简直就像一场闹剧。我只是在逃避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，以一杯咖啡的时间建立起脆弱的防壁。

一如所想，或说是如同各位的期望──怎么形容这件事都无所谓，我就直接了当地说吧。遥川悠真发表的第四部作品，被视为天才作家华丽回归的作品《无题》，里头的每一字每一句，都跟我那晚拿给老师看的小说如出一辙。

“欢迎回来。你今天比较晚呢。”

看到我的来访，老师若无其事地这么打招呼。老师的态度和平常没什么两样，让人一不小心就会以为今天也是与平常无异的一天。优雅地翻着生物学书籍的他，散发着不知所措的我无法与之抗衡的悠然氛围。

可是，老师不可能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。至今，遥川悠真的小说仍有着特别的地位，一出版就能在书店掀起热潮。老师的作品便是如此珍贵的东西。

仔细一看，我发现有不少还没拆封的包裹散落在房间各处。这些包裹的内容物想必都是《无题》吧，只是我不知情罢了。在摩天轮上体验到的不值得一提的嫉妒，现在巧妙地发挥了效用。

“你去了书店？”

老师的提问相当简单。我没有隐瞒这件事，平静地点点头。看到我的反应，老师露出带着几分安心感的笑容。

“我还没去店头看过呢，平铺陈列的效果如何？再加上封面设计也很吸睛，又有遥川悠真的名号挂保证，这样的安排应该挺不错的吧？”

“……书店里放了很多、很多本书。宣传说这是恋爱小说的新锐作家让人引颈期盼的新作。每个人都在等待老师的作品。看到老师的小说被摆出来，大家都很开心。”

我坦率地道出感想。看到大量陈列在平台上的遥川悠真的小说，大家都非常开心。我当然也明白老师的书迷不可能只有自己一人的事实。每当有人经过，就可以听到“我以前很喜欢这个人的书”的轻喃。

明明是过去深爱的作家的小说，但站在店里阅读的客人之中，却没有一个能看穿那是冒牌货写的作品。现在没有，以后想必也不会有。

“小梓，我想你应该买了吧？其实你不用特地去买啊，我这里就有了。”

老师像是看穿了我的书包内容物似地笑着说道。尽管嗓音和嘴角都泛着笑意，但他的一双眼冰冷得骇人。他在内心质问我：“我都已经给你这么一段暖身时间了，你还不打开天窗说亮话吗？”但我觉得嘴巴好干，没办法好好说话。

“怎么样？好看吗？”

“老师，你这样的问法太狡猾了。”

“我想也是。不过，我倒是喜欢得不得了喔。不仅好看，还赚人热泪，我读得很开心呢。完全无法想像那是你第一次写出来的小说。”

老师以乐不可支的嗓音轻声说道。

“那晚，其实我几乎要哭出来了。我都不知道你竟然能写出这么棒的作品。小梓，你老是说我的小说很棒，但我不这么觉得。尽管行文和写作风格跟我极为相似，但你的小说比我的来得有趣多了。”

“不可能。我那部小说根本无法跟老师的作品相提并论，我只是冒牌货而已啊。”

“是啊。不过，现在已经连谁是冒牌货都分不出来了。”

简直是绝妙的翻转──老师喃喃说道。

“我让编辑读过那篇小说，让出版社确认可出书后进入校对阶段……在这段期间，大家都对那就是遥川悠真的新作一事深信不疑。就连书评家和文学界的人都没发现。那个故事便是完美到这种程度。完美到不会有人认为那是盗用的作品。”

“……盗用……”

“因为真的太好看，所以，我不小心发现了‘如果把这篇小说出版，一定能广受好评’这样的事实。”

“这……不是真的……”

“咦？你受到打击啦？”

我老实点点头。让人笑不出来的是，我受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的重大打击。不过，原因并不是老师擅自把我的小说拿去出版一事。

我不敢相信的是，那个遥川悠真，竟然把我这种凡人写的小说占为己有，然后说出这种话。我无法忍受心目中的老师做出这种行为的冲突感。或许，就连老师自己都无法相信吧。

证据就在于，原本主导着对话的老师，现在却露出宛如被整个世界遗弃的表情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的遥川悠真的崩坏，在这一刻迎来了最高潮。

“不对……不是这样。那篇小说，只是我在模仿老师……就算这样，写出来的东西也完全无法跟老师的作品相比，只是仿冒品……”

“嗯，就是这样。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吧，小梓？”

老师以柔性规劝的语气笑着这么说。

“看了第一页，我就吓到了呢。因为太恶心了。”

然而，他的表情确实微微抽搐着。

“近似于我的行文、和我类似的写作风格、感觉像是我会写出来的故事，开始读那篇小说没多久，我马上明白了。那甚至足以让我涌现‘这是我写的小说吧？’这种愚蠢的错觉。嗳，你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吗？”

老师看起来几乎要哭出来了。他直直凝视着我，嘴角扭曲的弧度，像是在警告自己“要是现在哭出来，一切就完蛋了”。我也觉得快要哭出来了。我并不想让老师露出这样的表情。

“阅读前半部分的时候，我觉得非常不舒服；看到一半时，我开始觉得有趣；进入终盘时，我则是感到绝望。不管谁来看，都会觉得你写的小说比较有趣……你应该能明白这种感受吧？”

我说不出半句话，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崩落、瓦解。

“你说，会有读者因为对我心生憧憬，然后也开始写小说，对吧？我才不需要这样的粉丝。”

低沉不已的嗓音。跟我在平交道前听到的声音，以及崩坏前的声音都不同的阴郁嗓音。

“要是有人因为憧憬我，就跟我一样开始写小说，只会让我感到困扰而已。我唯一重视的东西，为什么非得被你这种人抢走不可啊？太奇怪了吧？”

“……我……没有……”

“我知道你想表达什么。‘我没有这个意思’，对吧？是啊，我原本或许也没有这个意思呢。”

事态正不断恶化，但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无法阻止这样的发展。老师本人应该也不想说出这些话，但话语却止不住地持续从他的体内溢出。

“出版社老早就把公关书提供给书评家和各家书店了，大家都一致予以好评。过去那个天才奇迹似地复活了，简直是卷土重来的最佳范例！你的作品，以超乎想像的程度满足了众人的期待。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。之前把我的作品批评得一文不值的那些家伙，态度都出现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，对这次的新作赞不绝口。这样的情况超有趣的不是吗？遥川悠真并没有死，这都是托你的福喔，小梓。你拯救了我的三流写作才华，让我这个存在永续长存。”

“老师……别再……”

“……简直就像重现那天发生在平交道前的情况。嗳，这样也挺有意思的吧？过去因为一时心血来潮而拯救的小女孩，现在将我从穷途末路之中救出来。没有比这更完美的回收伏笔方式吧？虽然很老套，但这类剧情就是很吸引人。大家都喜欢这种。”

“那老师，你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吗？”

面对我的质问，老师沉默下来。这样就已经足够了。虽然完全没有顾虑到老师心情的人是我，但面对眼前的恶意，我实在无法无视。老师对我表现出憎恶的情绪。一本小说，让我和老师之间的关系完全变了调。

不过，对老师而言、对遥川悠真而言，这也是一个转捩点。我确实感受到，老师原本颓靡不振的作家生涯即将重生的预感。我还记得，当下的自己十分亢奋，就连两人的关系因此疏离瓦解一事，甚至都不觉得可惜。因为这样一来，老师又能变回神一般的存在。

“那么，你有什么打算？现在，要我给你多少钱都可以喔。因为《无题》有不少版税嘛。”

“那是为了老师而写的东西……请你照自己希望的方式去做，我不要什么回报。”

“哪有人不要求回报的啊。你太傻了吧。”

尽管老师这么说，但重点根本不在这里。我差点要失笑出声。无须引用西蒙娜·韦伊的学说，信仰这种东西，原本就是自己一头热的产物，老师根本没有必要在意，根本不用为了我献上的祈祷痛苦悲伤。

“……老师，我还可以再来这里吗？”

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
“我只要能待在这里就好了……除此以外，我不需要任何东西。”

“你想来的话就来啊。至今不也一直都是这样吗？跟过去没什么不同。”

不可能没什么不同。

从老师双眼中透露出的强烈妒意，以及今后想必会引发狂热回响的遥川悠真新作，这一切都会改变我们俩身处的环境。在这样的情况下相处时，我们的心还能像以前那样吗？这么美好的事情不可能存在。

“对不起……对不起。”

“你大可不用这样道歉啊。”

说着，老师以自然到令人吃惊的动作拥住我。这是他第一次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、在不是雨天的床上，对我做出这样的行为。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我，将自己的手环上老师的背。尽管如此，我们之间完全感受不到男女朋友的甜蜜，反而是顺从着什么的感觉挥之不去。

尽管如此，老师的怀中依然很温暖。

“你或许不相信，但我其实一直很重视你喔，小梓。我有想过要好好珍惜你，也很想成为……足以代替你家人的存在。”

将我拥在怀里的老师轻声开口。听到这句话的瞬间，我的鼻腔涌现一阵酸楚，然后终于哭了出来。明知道有什么是错的，却有种无法阻止的无力感。

“我们刚相遇的时候，你明明还只是个小学生呢。小孩子真的长得很快耶……毕业典礼的时候，其实我真的差点哭出来了。虽然还背着后背式书包，但那身制服和你十分相称。”

“不要……请别说这种话，请不要再说下去了……”

“你变得好可爱，将来也一定会成长为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吧。毕竟现在就已经这么可爱了。”

这理应是让人开心无比的发言，我的泪水却仍止不住地从肌肤表面滑落。

“遥川老师……”

“过去，我明明那么喜欢你。”

这时，我突然回想起指使我去偷窃《远方之海》的母亲那张脸。在她简短道出“三分二十八秒”时浮现在脸上的表情，跟老师此刻的表情十分相似。事到如今，我才发现他受伤的事实。但一切都太迟了，也太狡猾了。

“不要紧，这种事情，今天是最后一次了。到了明天，我一定会变成大家所追求的那个样子。”

老师像是对着某个不在场的人这么宣言似地开口。

直到现在，我仍不明白自己那时到底该怎么做才好。

只是在那个当下，我已经涌现情况只会愈变愈糟糕的预感。唯独在这种关头涌现的预感，往往是最准确的。

第一卷 13

一度遭遇挫折的人重生，是相当值得赞赏的事情。

一度遭遇挫折的人再次振作的身影，比什么都要来得美丽。

因此，对于出版第四部作品且成功摆脱黑暗时代的遥川悠真，社会大众的回响极为热烈。大家怀着满心热爱，迎接跨越漫长低潮期的天才小说家归来。比起人生一帆风顺的天才，曾在路上被障碍绊倒的人更惹人怜爱。大家都渴望着能带来感动的佳话。

只要表现出努力不懈的模样，就连身上的泥巴都会成为动人的装饰。

一出版就在各大书店疯狂销售的《无题》，在转眼之间再版。面对读着充其量只是劣质仿冒品的那本小说却还赞不绝口的人群，我在内心暗暗鄙视他们。然而，不同于我这样的心情，《无题》持续热卖。

出版经过一年之后，《无题》已经稳稳坐上“遥川悠真此生最佳杰作”的宝座。就算是没看过小说的人，应该也对封面那名少女有印象。老师因此在文学界建立起稳固的地位。因为他可是一度遭遇挫折的作家。能够从绝望的深渊成功爬上来的他，是美丽而令人钦佩的人物。

没能跟上突如其来的“第二次遥川悠真热潮”的人，只有理应一直都是老师书迷的我。

出现在萤光幕上的遥川悠真。接受媒体采访的遥川悠真。大谈自己对小说的热爱的遥川悠真。

一度展现出和凡人没什么不同的破绽的天才小说家，是值得被爱的存在。从客观角度来看，老师应对大众的姿态十分完美。就连影响了老师的电影作品，我都是从访谈中初次耳闻。

老师剪去原本任其生长的一头乱发，改穿整洁美观的服装。从瘦骨嶙峋的身体散发出来的高雅气息，以其他人也能一眼看明白的形式呈现出来。

‘在撰写《无题》的时候……老实说，我有种被逼入困境的感觉。写小说是一种极其孤独的工作。像我在写稿时，就几乎不会跟任何人说话。在这种情况下，写小说的人都曾经历的“这种文章真的好看吗？”的质疑，总是苦苦折磨着我。无法承受这种痛苦的我，有好几次都差点把手上的笔折断。’

受邀参加谈话性节目的老师，露出富有亲和力的笑容，滔滔不绝地诉说自己在低潮期里的各种烦恼。不时夹杂在发言中的痛苦嗓音，听起来有着悦耳的抑扬顿挫。

‘不过，你还是振作起来了。契机又是什么呢，遥川老师？’

‘我想，对我而言，那些一心等待我的小说出版的读者影响力最大。之前，曾有《远方之海》的读者写信给我，说那部作品至今仍是她人生中读过最棒的小说。我内心有着希望能回应这些期待的想法。’

骗人──我脑中反射性地浮现这种想法。我从来没看过老师打开出版社转交的那些粉丝信。

‘所以，读者是很关键的存在喽？真不错呢。我听说，你的作品为正值多愁善感年纪的国高中生带来很大的影响。真是太厉害了。’

‘谢谢你。不过，像这样的期待，有时也会成为我肩上沉重的负荷。毕竟，到头来，我终究还是为了自己而写小说。虽然受到许多读者的支持，但是，我最后还是为了自己才去写。’

‘你的意思是？’

‘因为我会写小说的理由，其实只有一个啊。’

老师轻抚着手边的《无题》，以笑容这么表示：

‘──因为我喜欢写小说。’

不需要用这么迷人的笑容说出这句话吧。

“小梓。来，这个给你。”

变得会在各大媒体上曝光后，老师最先交给我的东西，是泛着黯淡光芒的一串备份钥匙。我们待在彼此身边将近四年的时光中，我从来不曾拥有过的东西，现在轻而易举地落入掌心。

“之后，我可能会常常不在家。你可以随意进出这里。”

老师一派轻松地这么表示，然后对我露出温和的笑容。

杂志专访、电视节目访谈、在书店举办签名会，像是要把过去的份一次讨回来，遥川悠真持续在人前露面。就连他的脸色，也变得开朗到判若两人。毕竟，他原本就是光是存在便十分引人注目的人物，因此不管怎么做，一举一动都能散发出迷人的魅力。

一如老师之前所说的“今天是最后一次”，他已经不会待在房间里一个人沉浸于痛苦之中。我从没想过，自己竟然能够目睹老师撑起伞、走在雨中的身影。

比起无法在雨天外出，喜欢雨声应该是身心更为健全的表现。比起面对走不到结局的小说而痛苦不堪，老师现在的状态要来得更理想。

现在，在按下门铃前，我变得会先将备份钥匙插进钥匙孔，踏进空无一人的房间，静静等待老师归来。尽管没有任何人命令我这么做，但我仍会不自觉地屏息。

到了这个阶段，我仍未停止成长，个子也变得比同龄女孩的平均值要来得高一些。虽然没有特别注重营养，我的骨骼仍不停成长。过去让老师想要守护的那个娇小的我，正一点一滴地消失。

这点让我很害怕。我完全无法想像，在业界华丽复活的遥川悠真，今后将会出现什么样的变化。我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究竟闯下了什么样的大祸。

第一卷 14

为了工作而出门的日子，老师多半都会到半夜才回家。看到屋内的灯亮着，应该就可以猜到我在里头了，但每次看到我，他都会装出吃惊的反应。

“怎么？原来你在啊。”

“……不好意思。”

老师边脱下身上的半正式服装边朝我走来。看到他把那件感觉价格不菲的外套随意扔在地上，换作是正常的成年人，应该都会皱起眉头吧。

老师就这样直接抱住我。因为他的一连串动作实在太流畅，我连逃走都来不及。

老师身上闻不到酒味。在众人一起饮酒作乐的筵席上，他就算滴酒不沾也能够被原谅。即使不喝个烂醉，老师也能巧妙地融入饭局之中。无论是装出乐在其中的模样、喝醉的模样、又或是像这样顺势抱住某个人，他都能够做得相当完美。

维持这样的姿势片刻后，老师轻轻吐出一口气，放开我的身体，然后一语不发地牵起我的手走向卧室。以前那么多话的老师，现在却变得出奇安静。

“……之前也有过一样的情况呢。”

“有吗？”

“那天下着雨，然后，有三名擅长制作苹果派的师傅……”

“那是……什么来着？”

“你原本要跟我说的故事啊，老师。你说那是个充满背叛与爱的冲击性巨作呢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是你说的呀。”

“……那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吧。”

我心想，真是如此吗？那时老师的脑中，说不定真的有着十分引人入胜的故事。

“以后，就要交给你负责喽，小梓。”

老师在黑暗中平静地这么说。

“无论是新的小说，还是遥川悠真这个人物，全都由你来创作。”

他真的是个情感收放自如的人。那晚对我发泄出来的浑沌激情，现在已经连半点影子都看不到。我真心希望他至少是在喝醉的状态下说出这种话。

“今天啊，好多人都问了我一样的问题：‘下一本书什么时候会出版？’大家都渴望着遥川悠真的下一部作品。渴望着成功回归的作家编织出来的特别话语。”

“意思是，你要我再写一本小说？”

“不只一本，是很多很多本。”

老师笑着这么说。习惯黑暗的双眼，现在能够将他脸上的表情看得十分清楚。

也就是说，我必须成为遥川悠真的影子写手。

我和老师两人被迫联手欺骗这个世界，回应世人的期望。我不可能拒绝他。老师企图拯救的那个可怜孩子，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的任何一个地方。既然这样，我就得找到另一个理由，能让我继续待在这个屋子里的崭新理由。

关于众人期待的新作，我的创作进行得意外顺利。该写出什么样的故事、大家追求的又是什么样的东西，我全都瞭若指掌。因为，我既是遥川悠真，也是他的书迷。当初，老师说我写的小说很骇人，我现在似乎能理解他的感受。

我是个将遥川悠真的全盛期忠实复制下来的拷贝机。我从老师身上吸取了他的写作风格、感性、以及写小说需要的一切要素，宛如他的复制人。

目睹这样的生物在眼前朝自己微笑，恐怕没人能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发狂。

我代替再也无法写作的老师，默默地创作感觉他可能会写的小说，以及众人想从这名昔日天才身上追求的东西。

在这种情况下诞生的，便是《艾伦迪拉断章》。虽然不如《无题》那样轰动，但做为遥川悠真的第一部短篇小说集，这部作品也引发不少话题。为此，老师变得更常在各大媒体上曝光了。

因为写小说的人是我，所以，有人可能会觉得只有我才是“遥川悠真”。

但我觉得，遥川悠真之所以能维持知名小说家的形象，是老师频繁又积极的自我行销缔造出来的成果。大家都会对自己比较熟悉的对象产生好感，所以，对于在各大媒体上活跃的遥川悠真，会忍不住拿起他的书也是很正常的。

在这样的情况下，老师迟迟不回家的次数也变多了。有时我等着等着，就过了深夜十二点，是国中生不应该还醒着的时间。

尽管如此，只有一个人在家的时候，我总是难以入睡。

在这样的夜晚，我会偷拿一点老师的安眠药吞下，硬是逼自己睡着。我想，老师或许没发现吧。毕竟放在床边桌上的这瓶安眠药，内容物以很快的速度持续减少着。至今，老师仍无法顺利入睡。

那段时期，可说是削弱遥川悠真寿命的关键期。老师在文学界的地位愈来愈稳固，然而，他却没有稳定的生活或是充足的睡眠这些要素，来做为在下方支撑的地基。

现在，我甚至觉得那时的老师根本是在慢性自杀。然而，老师为自己量身打造的断头台，最后成了他空洞而浮华的舞台。

＊

“那个……有件跟幕居梓相关的事，让我很在意。”

“是什么？”

“我查到她之前订购的东西了。一个星期前，她买了东西寄到老家的地址。就是她过去跟母亲一起居住的那间公寓。”

“她没把老家退租啊？”

“似乎是这样。这份文件里的叙述都属实的话，《无题》的版税应该全都归幕居梓所有。如果遥川有把这笔钱交给她，她就可以继续支付房租。”

幕居梓已经不再是个寻求庇护的孩子。虽然小说中的幕居梓对自身的成长表露出厌恶，但要是她变得即使没有遥川保护也能够活下去的话，那应该是一件好事才对。

“她买了什么？”

“……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她本人购买的，但寄到家里的是荞麦叶精华。这是保健食品，主要的功效是抑制高血压和肥胖。”

“她还不到吃这种东西的年纪吧？”

“也对美容保养有帮助的样子。”

她以丝毫不感兴趣的嗓音这么说。

“我们在幕居梓的书包里发现了容器，里头是空的。这种保健食品的摄取方式，基本上是混入饮品中每天饮用。看来，她或许是一口气用在某种用途上。”

“……某种用途……”

“顺带一提，发生在日本人身上的过敏症状，似乎都是因为摄取了某种食品而引发的食物过敏。这是日本过敏症协会发表的学说。这类食品包括鸡蛋、牛奶、小麦……以及荞麦。”

她平淡地往下说。

第一卷 15

在《艾伦迪拉断章》发表后没多久，我跟母亲有了最后一次对话。

虽然她已经很久没回家，但我没有换门锁，也知道她仍会不时进出那个套房。应该说，我们至今都不曾遇到彼此的事实，反而更不可思议。

久违的母亲面容，比我印象中还要衰老许多。这或许也是理所当然的，毕竟我都已经十五岁了。在我们变得疏远之后，已经过了四年，这段时间绝不算短。

“……妈妈。”

“你还用那种恶心的称呼叫我啊。”

妈妈扭曲唇瓣不屑地这么说。不过，曾几何时感受到的那股恐惧，现在已不复见。

“你住在这里啊？”

“……因为这里是我家。”

“我可是知道的喔。你缠上了某个男人，然后在他家寄生。有其母必有其女啊。”

因为这样的推测跟事实相差甚远，我忍不住笑出声来。怎么会是寄生呢？老师几乎将全额版税都汇进我的银行户头里，只要我有意愿，自己负担这间套房的房租也完全不成问题。我不是为了这种理由才待在老师的身旁。

“要是被那家伙抛弃，你打算怎么办？又要哭着来找我吗？”

“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，妈妈。我一个人生活没问题。”

这样的说法恐怕有失正确。让我独立生活的力量，全都来自遥川悠真。我必须借用老师这个存在，才有办法写小说。

“少说这种自以为是的话。凭你一个人，根本什么都做不到。”

“……你这么觉得吗？”

“你当年可是随时都在窥探我的脸色、让人觉得很恶心的小孩呢。”

现在的母亲不再戴手表了。坦露在外的手腕已经不会再对我下达任何指示。

母亲没有住在这里的期间，这间套房几乎成了一个仓库。《远方之海》、《星象考察》、《无题》和刚出版的《艾伦迪拉断章》搁在地板上，壁橱里则放着老师过去的原稿。

“妈妈。”

“……干嘛？”

“你现在还是没办法看字很多的书吗？”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。这个瞬间，母亲的表情明显扭曲了。她一语不发地走向玄关。在这之后，我就再也没见过她。

我不知道母亲现在依靠着什么人生活，然而，我不觉得她过得幸福。

发生这件事之后，房东来转告我，母亲将不再继续支付这间套房的房租。不过，我马上进行了早先想好的计画，也就是为自己留下这间套房。如果某些手续需要亲自去办理，我打算请老师帮忙；不过，只是申请变更扣款帐号的话，国中生一个人也可以完成。

准备考高中时，我选择报考和老师住的大楼比较近的西浦高中。我原本觉得不去念高中也无所谓，但因为老师淡淡表示“要念高中比较好喔”，我才听从他的意见，做出了这样的决定。

距离入学考试只剩下三个月，不过，我有自信可以考上，因为我比任何人都擅长默背。

“老师以前是念哪一所大学呢？”

我询问正准备出门的老师，他道出的是东京都内某所还不错的大学名字。那是一间以天主教信仰而闻名的学校。看起来八成没有任何信仰的老师念过这样的学校，感觉好像很适合，又好像不适合。

“不过，我没有念完就辍学了。因为我是还在念大学的时候得奖，之后就觉得学业什么的无所谓。”

“学系呢？你念什么学系？”

“经济系。你连这个都要模仿？再这样下去，你说不定可以代替我念到毕业喔。”

这或许是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笑话，然而，我也只能笑了。

“……国中毕业典礼的日子快到了吧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国中三年的时光感觉一转眼就过去了。这三年间，我在极近距离看着老师崩坏，模仿老师写小说，在毫不知情的状态下迎来出版日，见到遥川悠真光鲜亮丽地回归文坛。尽管像是跟别人借来的三年时光，我仍觉得很满足。

“老师，你不用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。”

为了制止正打算说些什么的老师，我抢先一步开口。

“因为我也不会去。”

听到我以坚定语气道出来的这句话，老师露出有些吃惊的表情，然后看似一脸无趣地轻喃：

“……是喔。”

不知为何，老师那时的表情，看起来似乎有几分失望。

“要去念高中的话，就得买新制服了。”

老师几乎把全额的版税都汇进我的银行户头里。那是一笔钜款。对金钱的正确使用方式仍懵懵懂懂的我，无法应付那样庞大的位数。要说我会买的东西，大概也只有制服而已。我没有任何想要的东西。我的每一天，都只为了小说存在。

“不来办一场庆祝毕业的派对吗？”

在《无题》出版后，我们能像这样正常对话是很罕见的情况。问我有没有想要什么东西的老师，以我们相遇那时的眼神望向我。察觉到这一点的瞬间，不知为何，我觉得很想哭。因为不想让老师看到丢脸的表情，我不禁低下头来。

“──没有。我什么都不想要。”

“你还真是无欲无求耶，小梓。”

“没有这回事，其实我还满……”

“既然这样，那就算啦。小梓，你转过来。”

一如老师所说，我露出了像个呆子的表情。

温暖的、微凉的、甜美的、或是没有想像中美好之类的，跟这些形容词完全扯不上边。那晚，我因为一个吻而上网搜寻了“未成年性行为”。这样一段插曲，天真可爱到让我想哭的程度。

第一卷 16

尽管是一名小说家，但连自己的私生活都大方对外公开的做法，或许让遥川悠真变得更像一名偶像艺人。

‘遥川老师，你以爱情小说家的身分建立起屹立不摇的地位，不过，你个人的感情世界又是怎么样呢？’

被这么问的下一刻，萤幕中的老师望向我，又或是坐在萤光幕前的所有观众。接下他视线的我，不禁瞬间屏息。

‘这是秘密。不过，应该没人会对我的感情世界有兴趣吧？’

‘才没这回事呢！对吧，工藤小姐？’

‘就是说呀～遥川老师可是以拥有数量众多的女性粉丝闻名呢。大家一定都对你的私生活相当感兴趣。’

‘小说家的生活，其实是很乏味的东西呢。其实就只是一直待在家里面对电脑而已嘛……’

被当成娱乐焦点消费的遥川悠真。就算再也无法写小说，老师仍完美地扮演了这样的角色。他原本就是适合沐浴在镁光灯下的迷人存在。以四角形区隔出来的这个世界，跟他再适合不过了。

到了这段时期，老师已经不再读“我”的小说。

被誉为毕生杰作的《无题》出版后，紧接着发表的《艾伦迪拉断章》也毫不逊色地佳评如潮。

脱离低潮期，以谦卑的态度重新开始写小说的遥川悠真，以“脱胎换骨”这种抽象的形容巩固了自身地位。在新闻或综艺节目上展现的那个极具亲和力的笑容，必定也造成很大的影响。因为这样的角色，总是令人喜爱。

老师的第二部作品《星象考察》即将翻拍成电影一事被媒体大幅报导，也促成他的高人气。“其实，很久以前就有人来找我谈翻拍成电影的事。但要是没有刚好搭上热潮，这样的计画通常会失败，所以就一直没有下文呢。”老师笑着这么表示。现在，他以最完美的状态迎来了这样的“热潮”。只要乘着这股热潮前进，一切都是老师的囊中物。

不过，老师并没有读过《艾伦迪拉断章》。就我所知没有。印着大大的出版社名称的样书包裹，老师甚至没有打开过。更何况，我也不觉得老师会一个人到书店翻阅这本书。

《艾伦迪拉断章》的包裹跟《无题》的包裹一起被堆置在房间角落。随着书籍再版而不断增加的样书，让这个缺乏生活感的房间看起来更像仓库。“本来要跟出版社说不用再送样书过来了，但我老是忘记呢。”老师这么说。

“老师，你不看看《艾伦迪拉断章》吗？”

“我知道内容在讲什么。”

老师以平淡的语气回应。

“毕竟，只要去上谈话性节目，大家的话题都会绕着它打转。我记得里头有一篇算是集大成又获得最多好评的短篇……好像叫〈神话史实说〉？故事说明了很多。光看那篇，就让我觉得你的小说果然很好看呢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“看了那篇，我总觉得现在连看小说都好懒。反正，只要上网搜寻一下，就可以了解大致上的内容。”

躺在沙发上的老师，瞥了手上拿着《艾伦迪拉断章》的我一眼后，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。以往，沙发四周总是会堆着看似老师感兴趣的许多新书或学术书籍。尽管数量不多，但里头应该也有小说才对。然而，现在这里看不到半本书。

“老师，想睡觉的话，到床上去睡比较好哟。”

“反正也睡不着。”

老师冷冷地回应。

现在的他，被比过去更严重的失眠症状痛苦折磨着。虽然绝对不会告诉我，但我知道老师总会趁着去上节目或是参加书店活动的空档，到医院去请医生开立安眠药。放在床边桌上的安眠药罐子，应该已经变成更强效的处方了。

老师彷佛被困在梦境和现实的夹缝间，轻飘飘地踩不到地──负面的那种意思。尽管获得了金钱和名声，看起来却一点都不幸福。

“小梓。”

跟出现在电视上那种华丽形象截然不同的黯淡嗓音传来。

“是。”

“你的学校生活如何？”

嗓音听起来完全不感兴趣的老师，像是为了尽某种义务般询问我。这是出自于义务感、罪恶感，又或是两者皆有？就算我在这里对他说谎，老师想必也不可能发现吧。

“很普通。”

“噢，是吗？”

老师像是放下心来似地轻声回应。彷佛这样一句简单的感想，就能稍微让老师变成另一个不同的存在。

“但我过得糟糕透顶呢。”

老师感觉一点也不幸福。就算跨越了低潮期、受到无数人爱戴，这样的事实仍完全拯救不了他。当下，我要是能察觉到这一点就好了。然而，我只是装作没有发现。

为我们带来重大影响的某件事，恰巧也是在这个时期发生。

这阵子以来，老师会上的电视节目，多半是一般的娱乐综艺、机智问答等基本上与小说无关的节目。不过，这天出现了一个性质不太一样的工作邀约。

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单元，但这份工作是请老师单纯以小说家，而不是艺人的身分去上节目。就算是老师的书迷，我想不知道这个节目的人应该也很多。让公开表示自己喜欢阅读的艺人和老师在节目上对谈，聊聊对于新作的构想──这就是节目企画的宗旨。

“好久没人要我聊小说的话题了。”

“……老师，你没问题吗？”

“制作单位说我可以边看剧情大纲边进行，所以，就算是现在这种脑袋记不住任何东西的状态，应该也没问题。”

“这样呀。”

听到他这么说，我放心了。这样的话，只要事前做好准备，就不可能失败。只要我替老师准备好确实写着新作构想的剧情大纲就行了。

“新作……”

“你还没完成吗？”

听到老师有些吃惊的音色，我连忙回答：

“不，没问题的，我已经构思了一个故事，我会把它具体写成剧情大纲。你是下星期要跟制作单位开会讨论对吗？我会在周末把它完成。”

说着，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不再看我写的小说的老师，会读我替他准备的剧情大纲吗？

老师之所以再也不看我写的小说，只是因为懒得看字吗？又或者有其他理由？这个问题的答案我无从判断。

不过，我也不是无法想到其他理由。那天晚上轻声表示“现在已经连谁是冒牌货，都分不出来了”的老师，现在是不是也怀抱着同样的想法呢？

“……老师。”

我总觉得这好像是个不能问的问题，却无法阻止自己。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对你来说，我是必要的吧？”

最后，老师这么回答：

“要是你不在，还有谁能写呢？”

我无法再继续逼问老师什么。他脸上带着一如往常的微笑，录制节目的日子也逐渐逼近。遥川悠真需要继《艾伦迪拉断章》之后的第六部作品。才华洋溢的新锐小说家，必须不间断地将动人的故事呈现在众人眼前才行。

在紧绷的空气中，老师伸出手轻抚我。

他的动作很灵巧。是知道我会保持沉默，才做出这种灵巧动作的一只手。

我相信了老师，又或者是想要相信吧。就算他不看我的小说也无所谓。就算他没办法好好阅读那些以自己名义出版的小说也没有关系。

可是，如果这样的影响也波及到剧情大纲呢？要是老师对我怀抱的那股浑沌灰暗恨意，连带影响到被简化过的故事呢？

现在的老师，究竟愿意宽恕我到何种程度？

总之，我照着老师所说的做了。既然跟老师夸下海口自己会替他准备剧情大纲，我就得遵守交期才行。

让老师愿意读的东西、让老师觉得必要的东西──我一面意识着这些，一面拚命写稿。要说不痛苦是骗人的。就算这样，我还是得赶在周末提交剧情大纲。否则就毫无意义。

这时，我第一次钻进了老师卧房里的开放式更衣间。

之所以选择那里，并非基于什么特别的理由。老师家没有壁橱，所以，这里是最接近我原点的地方。

或许是因为平常几乎没在使用，里头积了不少灰尘，感觉湿气也很重。闻到这种气味的瞬间，我的身体变得僵硬，呼吸也变得浅而急促，甚至几乎落泪。内心的恐惧从未褪色。我讨厌那个地方，但我还是踏了进去。

我置身于黑暗，试着从记忆中的书架上找出《远方之海》。我心想，就是这样的感觉。如同昔日窝在壁橱里的时候，我蜷起身子，回想过去拯救了我的老师的小说。刚和老师相识的那阵子，把散落一地的原稿捡起，拼凑而成的故事片段。

在这种痛苦中，我所追求的遥川悠真身影，变得格外鲜明。正因为这里潜藏着令人无法忍受的恐惧，我才能全心全意专注在老师的小说上，专注在过去拯救了我的那些文字上。

将这些串连起来之后，我总算完成了剧情大纲。这时，我第一次明白了创作故事的方式。

接着，老师必须外出跟制作单位开会的日子到来了。

我已经把剧情大纲放进他的公事包里。那是个完成度很高、配得上老师的故事。

老师披上外出用的时髦外套，手上则拎着和当红小说家这样的身分相符的时髦公事包，里头放着我们俩的作品。

“老师，路上小心。”

这天我选择跷课，在玄关送老师出门。老师甚至没有责备这样大剌剌跷课的我。

站在玄关的老师眯起双眼望向我。注视着我的他，此刻内心又怀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？我再也不懂老师了。

其实，我对这次的剧情大纲动了一点手脚。老师是否再也无法接受我的作品，又或者在他心中，我的创作已经沦为令人憎恶的东西──我这次动的手脚，能让我明白这些问题的答案。

如果老师还愿意喜欢我的创作，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好，那么，我动的手脚就不会造成任何影响。做出这种像是试探老师的行为，让我打从心底感到过意不去。可是倘若这么做，仍无法让老师感受到我的心意，那个节目的企画或许会因此完全泡汤。

我所做的就是这样一个赌注。就算得负起全责，我也想明白老师的想法。

数秒的沉默后，老师开口：

“那我走了。”

我怀着祈祷的心情目送老师离开。我能做到的，也只有这点事了。

踏岀家门几小时后，老师回来了。感觉他回来得很早。倘若会议进行得顺利，他不可能在这种时间返家。

“我回来了。”

听到他从玄关传来的声音，我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过去迎接他。懒洋洋地将脱下来的鞋子随便乱丢之后，老师以像是想确认什么的眼神望向我。面对这样的他，我尽可能露出自己最灿烂的笑容。

“你回来得好早呢。”

“……就是说啊。”

老师将脱下来的时髦外套一扔，随兴躺倒在沙发上。这样衬衫会变皱喔──原本想这么提醒他的我，最后还是选择噤声。下次要公开露面时，想必会有人替他准备另一套合适的衣服吧。下次去上某个不同的节目时，他又会变身成不同的遥川悠真。

“我决定不去上那个节目了。”

听到老师轻声这么说，我的身体瞬间有些僵硬。不过，这也是我预料中的结果。尽管绝对不想看到这样的结局，但我总觉得心里似乎早就有底了。

“你看过我写的剧情大纲了吗？”

“我没看。下一本小说写的是什么？爱情故事？”

“……是的，是主角和命定之人相遇的故事。”

我一边说着，一边从老师的公事包里取出红色资料夹。到头来终究没能见光的这叠剧情大纲，一如老师所言，是比较成熟的大人爱情故事。他明明根本没看过内容。

“是你擅长的领域呢。”

语毕，老师从我手中拿走那个资料夹。

盯着资料夹看了几秒后，老师将它扔进垃圾桶里。不只是这样，他甚至把公事包里的东西也一股脑儿倒进垃圾桶里。就好像想把刚才开会留下的纪录全数抹消。将空空如也的公事包扔到一旁后，老师轻叹了一口气。

“要丢掉吗？”

“反正也用不到了吧。”

“……是这样没错。”

看到我乖巧地点头，不知为何，老师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
“嗳，我们去把这些烧掉吧。”

“烧掉？要烧什么？”

“全部。”

原本以为老师在说笑，但他当晚真的开车载着我，还有塞到车里再也放不下的大量样书，前往能够生火的露营区。老师很有钱，所以，就算要包下露营区的一部分场地也不成问题。资本主义真是太棒了。

老师点燃已经架好的柴火堆，毫不犹豫地开始烧自己的书。有着相同封面的大量书籍被火舌吞噬，然后失去形影。

样书已经开始淹没家中的生活空间，老师没有理由留下那些甚至还没拆封的包裹。不会被拿出来翻阅的话，无论是《无题》、《艾伦迪拉断章》或《远方之海》，都是毫无意义的东西。

“这些……到底算什么呢？”

在空无一人的露营区里，只有营火照亮我和老师的身影。我深爱的《远方之海》，以及我撰写的《无题》，全都平等地慢慢化为灰烬。我想起那本从图书馆借回家的《星象考察》。之后，我装作自己弄丢了那本书，不停向图书管理员赔罪。她也彻底相信我的说词，要我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。

是那天的那本书改变了一切。

老师背对着我，茫然眺望着营火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活动安排得太紧凑，或是因为一直都睡不好，他的侧脸看起来完全没有活力。他驼起背的身影，让人无法跟那个遥川悠真联想在一起。

我的脚边有一块大石头。我必须用双手使力，才能举起来的一块大石头。蹲下来触碰这块石头的瞬间，指尖传来一阵刺痛感。若是在不发出声响的状态下，小心翼翼地举起石头，我和老师之间的距离并不足以让他发现这件事。

我想，当下的我脑子大概不太正常吧。摊开在眼前的情况，以及我和老师两人在这里独处的事实，都让我变得疯狂。

最重要的是，我有种被背叛的感觉。

老师刚才的那些举动，是明显背叛我的行为。有选择权的人明明是老师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……这让我无法原谅。

我对指尖使力。现在下定决心的话，我必定能在几秒后杀掉老师。这么做的话，一切就会结束了。但我最后还是没能下手。因为看着营火的老师轻声说：

“对不起喔，小梓。”

光是这样一句话，就足以让我放弃。

“在这种大半夜焚烧东西，真是脑袋有问题耶。”

说着，老师轻笑了几声。那真的是我很久没听到的嗓音了。光是这样，便让我松开手中的石头，轻易放弃这个绝佳的机会。

我并没有被老师这句话骗过去。他真正想道歉的，应该不是这件事吧。我们原本就已经过着荒腔走板的生活，事到如今，他不可能还在意这种事。

我没有说话，只是缓缓走回老师的对侧。我们的小说仍在柴火堆里熊熊燃烧着。

在营火熄灭前，我们完全没有交谈。这晚就这样过去了。

之后，老师仍在各大媒体活跃，我则是悄悄变成高中生。

第一卷 17

我顺利考上了西浦高中。我不觉得特别感动，每天的生活也一如往常。要说不同之处，顶多是西装外套的制服变成水手服。

即使换上一身新制服，老师也不再夸奖我了。面对只是朝我瞥了一眼便移开视线的他，我尽可能以开朗的语气表示：

“新作就快写完了，请好好期待吧。”

老师没有出声回应。

这段时期的我，正在撰写遥川悠真的第七部作品《白日梦的频率》。我一边写小说一边构思新企画，要是成果不够理想，就不断重写到自己也能满意的程度为止，绝对不允许妥协。

我会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，很明显是受到之前那件事的影响。我写的剧情大纲没能获得老师认同，这样的事实一直在脑中挥之不去。

是我没有写出能让老师接受的作品吗？对老师来说，我已经是不必要的存在了吗？这样的想法充斥在脑海中，让我变得坐立不安。

我打开自己的笔记型电脑，不断创造片段的故事。我对这样的场景有印象，让我想起那个坐在饭桌前的遥川悠真。

尽管从老师的卧房偷拿安眠药的次数增加了，药效却时好时坏。这种情况下，我总会向那片黑暗寻求救赎。衣柜是我的归处，只有那个地方能够拯救我。要是不回到“只有遥川老师是我的救赎”的时期，我就写不出小说。

这次，换成老师目睹我“崩坏”的过程。

不规律的生活、无法弥补的不良生活习惯，这些老师全都选择无视。或许，他很清楚这是小说家必然会迎来的结局。看在老师眼里，我整个人会这样缓缓消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。

还是说，这也是老师的复仇计画之一？

是的话也无所谓。无论理由为何，我只要能继续待在老师身边就好。在妈妈消失的那天，突然跟着褪色的《远方之海》──我很害怕在老师心中的自己，也会像这样变得毫无价值。为了逃离这种恐惧，就算得削减寿命，我也在所不惜。

在模糊的意识中引导我的，果然还是老师的存在。害怕自己跟老师之间的这段关系结束的想法，让早已超越极限的我继续奋斗下去。

或许是因为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，那天，我犯下了一个错误。

除了单行本用的长篇小说以外，我还负责遥川悠真在杂志上连载的短篇。篇幅大约落在八十张原稿用纸左右。这些委托每个月会出现一次。

一如刚才所说，我的个性倾向要求完美，在写出自己也能满意的作品之前，我会再三反覆修改。为了交出一则短篇，作废的原稿可能就会有三则。为此，我的作业量增加，疲劳也理所当然地不断累积。可是，我无法停下来。因为我明白，在自己稍微堕落成“冒牌货”的瞬间，一切就会化为泡影。

这天，我在天亮时将杂志用的短篇寄出后，便直接去上学。这次我写了四则短篇，然后从中挑出自己最满意的一则交出去。现在想想，这么做真是太疯狂了。不过那时的我，确实有这样燃烧自己的义务。这是当天才小说家的责任。

也因为这样，在中午过后收到那封电子邮件的我，完全慌了手脚。那是编辑回报已经收到稿件的联络。然而，信中提及的小说标题，却不是我打算寄给对方的那篇作品。

说得简单一点，就是我寄错稿件了。我把四则短篇小说中完成度最高的那篇，跟不打算采用的稿件搞混了。现在想想，当初其实也没必要那么在意。误传过去的那篇，也算是写得不错的短篇作品，并没有比较偷工减料。然而当时的我无法做出一丁点妥协。

可是当下已经没有时间了。从西浦高中坐电车到老师家，需要花上三十分钟左右，而截稿的时间是当天下午一点钟。幸运的是，我把存着作品的USB随身碟带在身上，但这天偏偏是电脑教室的维修保养日。没有比这更不走运的状况。

我当时究竟慌乱到什么程度，还请自行想像。但我想，就算看在旁人眼里，应该也不觉得有趣。

这种情况下，我隔着中庭看到了校区北侧的某间小教室。看起来颇杂乱的教室中有两台电脑并排。

没有其他手段了，我马上冲进那间教室里，朝待在里头的学生问道：

“请问！能借我用一下电脑吗？我手上有个得马上寄给别人的档案。”

“嗯？怎么回事？”

待在教室里的，是个手上捧着派翠克·昆汀的《愚者拼图》、看起来挺活泼的男高中生。那本小说品味高雅的封面设计，如今仍历历在目。

“不好意思，因为我有个东西必须马上传送给别人……那个……能跟你……借一下电脑吗……”

“你看起来真的是一副走投无路的样子呢。”

“是的。不巧的是，电脑教室今天没有开放。再这样下去，我会完蛋的。”

“别这么轻易让自己完蛋啦。”

笑着这么说的他，露出格外灿烂的眼神，我不禁提高戒心。我很不擅长应付会露出这种眼神的人。那是完全不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存疑、清澈又美丽的眼神。

“电脑借你用是没问题，不过，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
“条件？”

“你知道这里是文艺社的社团教室吗？”

“……是写小说的社团吗？”

“嗯，虽然有社员主张自己只会看小说而不会写，但大家基本上都会尝试创作。就是因为这样，教室里才会有电脑。这里的网路很快喔。”

不知何时，这个房间的主人走到我的身边。靠近一看，总觉得他的个子更高了。我顺着他的高挑身材移动视线，这才终于发现这个房间的靠墙处，全都被一排排的书架占据。

“嗳，你要不要加入文艺社？如果你加入的话，我就让你使用电脑。”

“这是交换条件吗？”

“电脑是我的人质。所以，这说不定可以算是恐吓威胁吧。”

虽然搞不清楚有什么好笑的，但对方又笑了起来。这个社团感觉并没有社员过少的问题，更何况，我只是一个擅自闯入的陌生人，跟他或社团没有半点关系。拉拢我这种人加入社团，有什么好处吗？

不过，当下我没有思考这些事的多余心力。

“我明白了……我加入文艺社，所以，请把电脑借给我。”

“好，你可以用了。”

只要能用电脑，之后变成怎么样都无所谓──这才是我的真心话。以高亢的嗓音喊了一声“谢谢”之后，我随即将惯用的USB随身碟插入主机。系在随身碟上的兔子吊饰，看起来彷佛在嘲笑我的手忙脚乱。

我先在邮件中向责任编辑道歉，请对方改采用这次传送过去的小说，然后将信件寄出。完成这一连串的动作后，我才终于冷静下来。虽然也觉得这样的自己很不对劲，但我就是无法不这么做。

像这样将遥川悠真的寿命一天天延长，是现在唯一能让我实际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方法。

“寄出去了吗？”

一个悠哉的嗓音，从全身脱力的我身后传来。

“啊，是的……非常感谢你。”

“不用跟我道谢，因为你已经是我们的社员了。噢，我是文艺社社长守屋和幸，今年高二。”

“……我是高一的幕居梓。”

“是新生啊？那就更好了。”

守屋学长开心地这么说。不过，现在已经是秋天了，为了招收到新生而开心似乎有点太晚（注2：日本学校的新生入学时期为每年的四月。）。在这种时期寻找愿意加入社团的新生，恐怕很罕见吧。更何况，我压根儿没有加入任何社团的打算。而且偏偏是文艺社，简直是宛如诅咒般的相遇。

摆放着大量书籍的书架上，也能看到目前当红的遥川悠真的作品。从他的出道作到由我执笔的最新作品都有。想到存在于这六本小说里，却没有任何人知道的循序渐进变化，我不禁觉得五味杂陈。

“你喜欢遥川悠真的书吗？”

对我内心想法一无所知的守屋学长这么问。

“啊，是的……我人生中喜欢上的第一本小说，就是遥川老师的作品。”

“真的假的？我也喜欢遥川的书呢。他一开始的作品我觉得还好，但最近出版的我就很喜欢。他的第六本小说《沉睡的完美血液》，根本完全符合我的阅读喜好。”

那是前阵子才刚出版的新作。老师连剧情大纲都不愿意看的那部小说。我沉默了半晌后开口：

“……这样啊，我也很喜欢呢。”

“那你喜欢写小说吗？我们也会发行社刊喔。”

“我……没有写过。”

“试试看吧，你一定会觉得很有趣的。”

说着，学长对我露出爽朗的笑容。

我还记得，在那个当下，我内心涌现“不妙”的感觉。可是，我选择继续追问：

“你喜欢写小说吗？”

“喜欢啊，最喜欢了。”

这句话、这个笑容，我都有印象。专心致志写小说的身影，连绵不绝地震动鼓膜的键盘声。那个人对我说“我喜欢写小说”那段时光的回忆，此刻在脑中复苏。简直是恶劣至极的影像重现。

要是一个不留神，我很有可能会当场哭出来。连日来不断累积的疲劳，加上久违的这句话，为我带来相当大的影响。守屋学长完全没有察觉我内心的动摇，只是笑着继续表示：

“嗳，可以的话，你也试着写小说吧，幕居。我想知道你写出来的，会是什么样的作品。”

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？我在心中这么回答他。《无题》、《艾兰迪拉断章》以及《沉睡的完美血液》，我写出来的作品，学长早就全都读过了。

“……为什么？”

“噢，这是文艺社的例行公事啦。每个新进社员都要在入社时提交一篇短篇小说。所以，不排斥的话，我希望你也能写。”

“就算是被社长用电脑当作人质威胁，不得已加入的社员，也必须写吗？”

“我觉得啊，世上所有的人，应该都要尝试写一次小说看看。所谓的天才一定不在少数，只是其中能被伯乐发掘的人少之又少。如果是凡人的话，至少也得努力成为伯乐才行。”

学长所说的每一字每一句，都不断侵犯我的个人领域。这个世上的天才，只要有遥川悠真一个人便够了，没有必要去发掘其他天才。真要说的话，这个世上不需要老师以外的人写的小说。

尽管如此，我在那个当下或许是哪根筋不对劲吧。那个开朗地表示自己喜欢写小说的身影，散发出一种让我无力抗拒的熟悉感。

我输给了自己深爱的老师的影子。

于是，我踏出了迈向崩坏的第一步。除了文艺社以外，明明参加哪个社团都好，我却轻易被绊在这里。

加入文艺社那天，我受到绕了一大圈的惩罚。

“我今天接到责编的电话，说是要跟我讨论替换短篇小说的事。”

老师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跟我搭话。不过，这实在算不上是令人开心的话题。

“这件事怎么了吗？”

“……小梓，你到底写了多少篇小说？编辑说一开始寄过去的那篇小说也很棒，所以想把它刊登在其他地方……嗳，你总共写了几篇？”

“我只是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而已。这可是遥川悠真的短篇小说，怎么能把不够完美的东西交出去？”

“你还因此压缩了睡眠时间吧？根本没──”

至此，老师沉默下来。他是想说“根本没必要这么做”吗？还是“根本没人要求你这么做”？然而，他发现无论是何者，只要一说出口，一切就会宣告结束，所以才选择噤声吗？

虽然没有开口指摘，但老师此刻脸上的表情真的很悲惨，看起来像个马上就会嚎啕大哭的孩子。这一切明明都是为了老师所做的，现在却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，我觉得很难过。明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的人是自己，让我倍感煎熬。

之后，有好一阵子，我尽可能减少待在老师家的时间。结果就是，我开始长时间待在自己新的归处，亦即西浦高中的文艺社社团教室。

第一卷 18

敲打键盘的声响持续传来，这是个熟悉又亲切的声音。刚和老师认识的那时，在屋内回荡的声音。令人怀念的声音，现在出现在文艺社的社团教室里。

学长一脸认真地写小说，中途完全没有停下来休息。看着这样的他，我开口问：

“守屋学长，写小说开心吗？”

“很开心啊。”

他停下敲打键盘的动作，笑着这么回应我。

“而且，因为我现在有想写的东西，所以写起来格外开心。如果没有特别想写的题材，真的就无法写得开心了，手感也会时好时坏。”

“可是，我倒觉得你总是写得很开心呢。”

“没这回事啦。”

在不同社员不断来来去去的这间社团教室里，只有身为社长的守屋学长随时都在。虽然不是没有其他地方可去，但他总是选择待在这里，孜孜矻矻地写小说。

看到我揉着睡眠不足的眼睛踏入教室，他也总是会以开朗的笑容呼唤我的名字。

“对了，我之前借你的那本小说如何？”

“很有趣呢。虽然我不常看科幻小说。”

“我就知道你应该会喜欢那种的。”

守屋学长和我喜欢的小说类型，契合到令人意外的程度。他感兴趣的题材实在太广泛，每每让我吃惊不已。从外国文学到日本的古典文学、从悬疑小说到校园青春小说，这种读过各种类型书籍的人，跟他聊天绝不会感到枯燥乏味。

老实说，跟学长聊天是一件开心的事。除了老师以外，几乎不曾跟别人好好互动过的我，光是跟学长聊天这种行为，便让我感到新鲜不已。学长总会以流畅而优美的表达能力，向我介绍他喜欢的作品以及喜欢的理由，也会耐心听我断断续续的发言。

我们的交流，每次都会在这种类似闹剧的对话中结束。

“那么，你想写小说了吗？”

“……我还想不到能写什么。”

已经将所有心力倾注于撰写小说的我，以若无其事的态度这么回答。

即使秋天结束、冬天到来，守屋学长仍没有放弃。温柔地和我聊天时，他总是不忘追问同一句话，像在提醒我，他一直都记得这件事。直到冬天结束、春天到来，遥川悠真的第七部作品《白日梦的频率》出版时，学长仍没有放弃，像是看穿了我的内心深处。

我升上高二，守屋学长则是变成高三生。

除了准备某间国立大学的入学考试以外，学长同时还参加了某个小说比赛。尽管这已经是他第三次挑战，学长却从不曾通过初选。

“怪了～我原本以为可以晋级耶。”

若用一句话来形容学长的小说，大概就是不够细腻吧。不过，从文章的第一行到最后一行，都洋溢着满满的希望。他以会让人联想到在草原上开心奔跑的幼犬那样的文字风格，写出开朗生动的高中生活。虽然绝对算不上是成熟的作品，但我并不讨厌学长的小说。只要继续挑战下去，我想学长总有一天能够成为小说家吧。他所描写的坦率而幸福的故事，足以让人清楚明白这一点。

“不要紧的，学长，我觉得你将来一定能成为小说家。”

“你竟然会称赞我啊，真难得。”

“你喜欢写小说对吧？”

我像是回想起曾几何时的那句话而这么问，学长点点头。

“那就不会有问题。只要是喜欢写小说的人，一定可以写出很棒的小说。”

我不自觉地脱口而出。这同时是让我一直相信老师的理由。我见识过老师专心致志地写小说的那个瞬间。我看过像守屋学长这样，满脸认真地写小说的老师。

学长跟那时候的遥川悠真十分相似。

“谢谢你。”

说着，学长对我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。那是能让人松一口气，或者说让人感到放心的笑容。

“说起来，写小说真是一件很吃力的事耶。想写的明明是这样的故事，有时却怎么都写不顺手。不过就算这样，如果心中的那个故事能够顺利成形，真的会让人很开心，因此无法放弃继续写作呢。”

学长望着笔记型电脑这么说。

“另外，说这种话或许有点自以为是，不过，自己写出来的小说，或许可以拯救某个人吧？我喜欢这样的可能性。”

学长说得没错。一如遥川悠真的小说成为引导我前进的明灯，守屋和幸的小说，一定也会成为其他人的救赎。无论是谁写的、无论是什么样的故事，都蕴含着这样的可能性。

学长所期待的，或许就是这样的可能性。他想看的，或许是幕居梓写下的可能性究竟会是什么样子。

到头来，我和学长都相信着同样的东西，相信“小说是能够拯救他人的东西”这种愚蠢的可能性。

我们被这样的信仰荼毒着。

回过神来的时候，我发现自己写了约莫八十张稿纸的短篇小说。用字遣词和叙事风格，都有别于遥川悠真的这篇小说，拙稚到连我自己都看得出来。

尽管如此，完成这篇小说时跟着涌现的那种情感，究竟该怎么定义才好呢？亢奋和脱力混杂在一起的不可思议感觉，直击我的胸口。

因为这样，我毫不犹豫地把用幕居梓的身分完成的这篇处女作《没有理由的春天》寄了出去。

大约三天后，我久违地和老师见面了。用“见面”这种说法或许不太恰当，说得正确一点，是老师把我拉出来。

开放式衣柜的门被人毫不留情地打开，外头照进来的光芒将黑暗劈开。这个瞬间的老师，莫名让我想起过去的母亲。

看着因光芒过于刺眼而眯起双眼的我，老师的表情变得相当僵硬。好久不见的他，看起来似乎比过去更加憔悴。

“……你在干嘛？”

“我在写小说呀。”

“……嗳，差不多该出来了吧？你躲在里面多久了啊？”

那是个沙哑到让人心生怜悯的嗓音。我静静地摇了摇头。

“待在这里，我才能集中精神。我得继续写小说才行。”

所以，我才会待在这里。再次回归的黑暗，已经不是让我心生恐惧的东西。对我来说，这片黑暗是自己的武器。所有的创造性，都源自于这种痛苦之中。

“……总之，你快点从这种地方出来。”

说着，老师硬是拉住我的手。那是让人有点痛的力道。这是他第一次像这样拉我的手。以往碰触我的时候，老师总是显得小心翼翼。但这并不代表现在的他不珍惜我。只是，这并非我所追求的东西。

“──请你放开我！”

我使劲甩开老师的手。

“……小梓。”

“因为，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方法了。”

我知道自己不该说出这种话，但是，我的嘴却停不住。

老师看起来想要说些什么，然而，我抢在他之前开口：

“……这样反而是老师会困扰吧？要是我写不出小说，状况就会倒转回去。你想回到那段低潮期吗？”

我的嗓音冰冷到连自己都难以置信。

“我还有存在价值，不会让你说自己不需要我，所以──”

老师的表情，彷佛以慢动作播放般扭曲。我不想看到他露出这种走投无路的表情。老师应该已经没有问题了才对。他已经以遥川悠真的身分，回到正确的位置上。

老师沉默地离开卧房，这是正确的选择。

说我没有因此受伤是骗人的。从剧情大纲事件之后，我跟老师之间的距离，就变得遥远到无法挽回的程度。老师不会原谅我，也不可能读我的小说。

窝在敞开的衣柜里的我，再次望向眼前的笔记型电脑。我吐出一口气，重新敲打键盘。

泪水扑簌簌地滑落。撰写《无题》时的亢奋心情，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这时，我突然想起守屋学长。以灿烂的笑容表示写小说很开心的他。我想看看这样的人双眼所见的世界。

守屋学长到底是为了谁而写小说呢？

第一卷 19

西浦高中的文艺社，似乎有社员每年都要一起参加集训的不成文规定。去年办在箱根，今年办在轻井泽。虽然不知道以读写小说为目的而成立的社团，为什么也得举办集训，但每个社员都很期待这个活动。

“明明是暑假才会成行的旅行，你现在就已经在召集成员了吗？”

“赶在黄金周之前预约，会比较便宜啊。得趁大家把注意力都放在连假上的时候，提醒他们放眼未来才行呢。”

“这样啊。”

我交互望向看起来就很有趣的“集训说明手册”，以及已经报名参加的社员名单，不解地歪过头。

“我想你八成会说‘文艺社没有必要举办集训’吧。可是，高中生活一辈子只有一次，偶尔参加这种活动也不错啊。”

虽然常驻在社团教室里的人，一直都只有守屋学长，但从这份名单看来，其他社员参加集训的意愿似乎都很高。除了姓名、性别、住家地址和健康状态的注记栏位以外，这张名单上甚至还附注了紧急联络人的资讯。

“这个社团的集训，都在做什么呢？”

“你在说什么啊。大部分的悬疑杀人案，都是在集训时发生的吧？要是没有这种活动，想杀人的时候就伤脑筋了啊。”

“……我不怎么有兴趣。”

“可是，我们会住轻井泽的小木屋喔。那里超棒的。”

“超棒？”

“可以看到满天星斗呢。”

学长露出开心的笑容。

“在那里看到的星空，可是美到都市里的星空完全无法比拟的程度。”

我再次望向“集训说明手册”。举办日期是在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。既然学长都这么说了，那里的星空想必真的很美吧。

那么，那晚没能看到的夏季大三角，想必也会清晰可见。比起在都市里看到的黯淡北极星，轻井泽有着更多的繁星高挂在夜空中。

“我看过你的小说了。”

学长突然开口。

“……这样啊。”

在我寄出幕居梓的处女作《没有理由的春天》之后，已经过了两星期。这段期间，学长一直对这件事只字未提。

正因如此，收到他表示“我想跟你聊聊你写的小说”的电子邮件时，我紧张到不像是平常的自己。我还记得，在那个当下，我甚至害怕到想要逃走。停顿了一拍之后，学长再次开口。

“很好看喔。”

他看起来不像是在说谎。尽管如此，仍无法相信的我忍不住补上一句：

“……我觉得我写得很烂。”

“没有这回事，真的很好看。”

因为，那不是遥川悠真的小说，只是我写的一篇极其普通的小说。褪去遥川悠真这层皮的我所写的小说，不过是出自一名高中生之手的小说。

尽管如此，完成一篇小说的成就感，仍是难以用口头或纸笔描述。或许是看穿我内心那种不可思议的感慨，学长委婉地问道：

“写小说果然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，对吧？”

“关于这点，我真的还不太懂。”

这是我真心的感想。毕竟，以遥川悠真的身分所完成的作品量，是我以自己的身分完成的作品量所远远不及的。我过去的执笔活动，完全没考虑到“做这件事开不开心”的问题，所以，也无法针对这一点高谈阔论。

“不过，要是我哪天也会觉得很开心就好了……因为，可以的话，我今后也想继续写小说。”

这是我发自内心的一句话。对我来说，和开心、喜悦这类感受完全无缘的写作，我希望之后能慢慢出现变化。

然而，我内心也有强烈质问自己“这算不算是一种背叛”的想法。要是我发狂似地写自己的小说，老师又该怎么办？

对我内心的不安一无所知的学长露出微笑，倚着窗框眯起双眼说：

“……能够听到你这么说，真是太好了。听到你之后也想继续写小说，我真的很开心。”

“虽然以后的事还很难说就是了。”

“是吗？说得也是……嗳，幕居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接着，学长以若无其事的语气问道：

“你就是遥川悠真吗？”

不是比喻，我真的觉得心跳差点在瞬间停止。

学长没有表现出“揭发了很不得了的事”的态度，只是露出略微不解的表情。

“你在……说什么？”

“我不是在开玩笑喔。因为，就是这么一回事吧？你寄过来的《夏日阵雨》……”

“……咦？”

我在脑中反刍学长的发言。他刚才说了《夏日阵雨》这个名字。那不是我的小说，而是遥川悠真新的短篇小说的名称。我寄给他的，应该是名为“没有理由的春天”的小说才对。

令人不适的冷汗顺着颈子往下流。我回想起自己跟学长相识的契机，随即发现自己再度犯下相同的错误。

“开始看以后，我就觉得行文风格……或说小说整体的氛围很像呢。之后，我在无意间得知月底出版的《群像界》将会刊载和这篇小说同名的遥川悠真作品。”

“……但这样的小说名称，并不算罕见呀。”

嘴上这么说的同时，我涌现“这种藉口不可能管用”的想法。那篇小说已经确定会刊登在杂志上。只要读了《群像界》，迟早会发现那篇小说跟我寄过去的《夏日阵雨》是同一篇作品的事实。

不过这样一来，我也能理解学长刚才的反应了。因为他收到的不是幕居梓的小说，而是遥川悠真的小说，所以感想才会是“很好看”吧。因为那是极其完美的仿冒品。

“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嘛，我不是在责备你。”

学长一脸困扰地这么对我说，但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。因为我愚蠢的过失，让事态演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。

“起初，我也觉得难以置信。不过，又觉得好像可以理解。”

“怎么会……什么可以理解……？”

“所以，你承认了？”

学长开门见山地问。

“你是在……威胁我吗？”

“我不是在威胁你，只是想听你说出真相而已。”

不知为何，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明明是我，学长却露出难过的表情。在这一刻露出这种表情，实在太狡猾了。既然想当个名侦探，就该露出更残酷的表情才对。

“如果遥川悠真是个不露脸也不公开个人资料的作家，我还不至于做出这么夸张的推测。可是，别说是不露脸的神秘作家，他的形象根本跟艺人差不多。他还有上黄金周的某个特别节目。不过，因为他很擅长把话题炒热，所以也能理解就是了。”

“……你说的夸张推测是指？”

“你就是遥川悠真的影子写手对吧？话说回来，小说家的影子写手到底是什么东西啊，既然写小说的人是你，那你就是‘遥川’啊。”

学长无视我不肯定也不否定的反应，迳自建构自己的推论。他已经不需要我的回答了。

“你说这些的用意是什么？那么知名的小说家，竟然找这样一个女高中生当自己的影子写手，你以为有人会相信这种话吗？”

“你应该知道吧？遥川之后会担任下一届‘文艺界’新人奖的评审委员。就是有不少得奖者之后又摘下了芥川奖的那个着名大赛。”

“……我知道。”

“所以，现在是绝佳时机。要是真相在这个时间点泄漏出去，一定会有人想要这样的独家新闻，或许还会出现尽全力采访出真相的媒体记者。这样一来，遥川必定会露出马脚。”

学长像个预言家似地这么表示。

遥川悠真经常在萤光幕上亮相，是个几乎被当成艺人看待的小说家。

不过，他从未爆出任何算得上是丑闻的丑闻。因为那个人就连能够搬上台面的隐私都没有。这样的老师，要是突然被爆出“其实他都找影子写手帮自己写小说”这种震撼弹呢？要是他从沉潜期复活一事，完全是谎言的事实曝光呢？

舆论是足以左右作家性命的断头台──我想起老师曾说过这句话。如果情况演变成这样，老师绝对无法再振作起来。

其实，我早就察觉到事态的严重性。只是因为过于严重，甚至让我不知该如何表现自己的不知所措。意识到这一点的瞬间，我以连自己都惊讶的窝囊嗓音开口：

“我什么都愿意做。我什么都愿意做，所以，拜托你不要说出去……”

“为什么？你只要当作自己完全不知情就好了吧？是我擅自发现了事实。更何况，媒体或许会把这件事，当作自己专属的线民挖到的八卦吧。”

“那我个人的感受无所谓吗？”

“我才想问你的感受是什么呢？幕居。你为什么要对遥川言听计从，代替他写小说啊？”

“这跟你没有关系。”

“嗳，到底哪些是你的作品？哪些又是遥川的作品？是从《无题》开始的吗？”

学长毫不留情地继续追问。

我不知道现在应该怎么办。再这样下去，守屋学长可能会让遥川悠真的秘密曝光。我确实太粗心大意了。不过，我并没有从学长的态度中，感受到他对遥川悠真的强烈恶意。应该说，看起来是有别的要素从后方推动着他。至此，我终于察觉到了。我对这样的热情有印象。

……原来，这个人是我的书迷。

“你的目的是什么？”

“我只希望你能够以自己的名义写小说。只有这样，我没有其他要求。”

“……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意思吗？”

“嗯，我知道。你是被遥川洗脑了，所以才会被他利用……”

“我没有被他利用。”

我突然想起自己和母亲最后那次对话。我明明是自愿这么做，为什么大家都无法了解这一点？

“你或许是这么想吧，但我可不这么觉得。我喜欢《无题》、喜欢《艾兰迪拉断章》、喜欢《沉睡的完美血液》、喜欢《白日梦的频率》、也喜欢《夏日阵雨》。”

学长对我投以极为坚定的眼神。

“写出我喜欢的小说的人，是‘幕居梓’才对。”

“才没有这回事！我这次……这次原本是……在刻意不模仿老师的情况下……写了一篇很普通、很无趣、像个外行人写的小说，然后打算把它寄给你……”

“你还写了另一篇小说？”

“你喜欢的那些小说还有《夏日阵雨》，都是我模仿老师写出来的东西。我原本要寄给你的，其实是……”

“不排斥的话，也能让我看看你原本要寄给我的作品吗？”

在学长的要求下，我启动笔记型电脑，将上传到云端空间的《没有理由的春天》打开。

沉默地读了片刻后，学长不自觉地轻声开口：

“……有哪里不同吗？”

“咦？”

“的确，一些用字遣词跟细节或许不太一样，可是文章整体的氛围或是行文风格，都跟遥川最近出版的作品差不了多少……说得更正确一点，《艾兰迪拉断章》之后的小说，大概都是这样的感觉。”

“……骗人，怎么可能……”

这是我完全不愿去想像的状况。然而，倘若事实一直都是如此呢？倘若“老师的小说”已经在不知不觉中，变成跟他过去的作品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呢？倘若我连绵不绝写出来的小说，早在很久之前，就已经变成幕居梓的小说呢？

倘若真是如此，老师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，看待这些作品？

“不要紧的，这些全都是你的小说。”

听到学长这么说的那个瞬间，我的内心有什么决堤了。视野开始扭曲，我再也无法好好站着。我拎起搁在附近的书包，猛地从椅子上起身。要是在这里多待一秒，我感觉自己可能会嚎啕大哭。学长的呼唤从后方传来，我像是要甩开他的声音似地逃离了社团教室。

深信“这么做最恰当”的时候，人们会变得看不见周遭。学长的眼神就是如此。那是我熟悉不已的眼神，是我一直投射到老师身上的眼神。我无法说出“不过就是几篇小说罢了，何必这么认真”这种话。毕竟，我也曾因小说变得疯狂。

虔诚、服从却也狂暴的信徒眼神。等同于神只般的幕居梓──过去我持续释出的那种情感，此刻像是企图复仇般反噬。

第一卷 20

逃离社团教室后，我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。说起来，我原本就没有其他归处。

老师很罕见地待在家里。这天，他没有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服装或是一板一眼的西装，而是衬衫加长裤的休闲打扮。看到这样的他，我感到放心。

“……老师。”

“你干嘛一副好像世界末日来临的表情？”

“……不好意思，我可能是有点累了。”

“……你拚命过头了啦。”

“因为，我只剩下这件事可以做了呀。”

这么回应后，我来到饭桌前。等着我回来的那台笔记型电脑，正殷切期望我将它打开。一台只有文书处理软体和无数个文字档的异常电脑。

我无法说出真相。因为我个人的过失，让学长发现了真相，发现了遥川悠真的真面目……在如此重要的时期，我却让老师陷入秘密可能曝光的危险中。如果老实说出来，老师会生气吗？还是会露出放弃一切的表情？

“……小梓，你喜欢写小说吗？”

或许是我在电脑前犹豫不决的样子，让他看不下去吧，老师开口这么问。

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么问。老师的眼神看起来像在打量我。

“……其实我也太不清楚。关于才华的有无、小说写得好看与否这类问题也是。我觉得遥川老师的小说是全世界最棒的，也非常喜欢《泪湿的夜》。比起自己写的小说，我更喜欢老师写的小说。”

“是吗？”

老师看起来并没有太开心。

“倘若才能这种东西真的存在，我希望上天可以只把它赐给喜欢小说的人。”

老师以真切的语气这么表示。在这个时间点，我就应该察觉到话题正往不好的方向发展。

“我一直在想，你会不会是虽然很有写小说的才华，却不喜欢写小说的人？所以，那篇《无题》或许真的是为了让我鼓起勇气而写的作品──一想到这里，我就觉得很痛苦。”

老师无视我一脸困惑的反应，继续往下说。

“明明不喜欢写小说，为什么你还要忍受着这种煎熬，继续写下去呢？想到这里，我涌现了‘你这么做都是为了我’的错觉。不过直到最近，我才慢慢发现并不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
“……这是什么意思？我都是为了老师──”

“不对，你不是为了我。小梓，你一直都是为了你自己，才会努力到现在吧？你的动机是什么？要问我的话，我猜是为了报复这世上的一切吧。当然，你的母亲也在复仇对象中，但事实其实更荒唐夸张。”

老师的眼神十分黯淡，如同过去沉潜期的遥川悠真、他已跨越的挫折时代。

“拯救了自己的憧憬对象，竟然一天比一天堕落。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理想愈来愈偏离轨道，这些都让你无法容忍，所以才会做出那种事，对吧？”

“你说那种事……”

我明白自己的嗓音颤抖到可悲的程度。

“你还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吗？对了，应该是你代替我，把自己写的《艾兰迪拉断章》出版之后吧。那时，有个制作单位找我去上节目，要我跟来宾聊第六部小说的构想。说是想讨论从剧情大纲到小说完成的这段过程。”

是的，我不可能忘记。不过，我完全没想到老师会主动提及这个话题。在我们之间，那应该已被视为“不曾发生过的事”才对，现在却突然旧事重提吗？剧情大纲早就已经被扔进垃圾桶里了。那是处于奇妙共生关系中的我们，勉强决定各退一步的做法。

但现在，老师却打算对我跨出脚步。

“跟制作单位开会那天，我自己准备了剧情大纲带过去。”

他的说话语气宛如一名侦探，就像刚才的守屋学长那样。老师傲视着我，脸上露出挖苦的笑容。我觉得，事到如今，用不着这么做了吧？因为老师想必不是当侦探的那块料。

“你也知道吧？”

“……是的。”

“太好了。我原本还在想，要是你这时候否定，我该怎么接下去。”

老师说出每字每句的神情，看来都极其痛苦。每当看到这样的他，我的心情也跟着往下沉。可是，已经停不下来了。我的所作所为，确实是必须接受制裁的事。

“然后啊，我打算在节目上聊那部小说的事。遥川悠真的第六部作品──久违地没有藉助你的力量，由我执笔的我的小说。尽管写得很吃力，但我总算是勉强完成了剧情大纲。老实说，在那之后，我一直把它放在我的公事包里，从不曾拿出来确认过。所以，等到开会时拿出来一看，彻底吓到了……从资料夹里拿出剧情大纲时，发现它竟然每一页都被涂得全黑，我当下真的超级震撼。”

至此，老师停顿了半晌才再次开口：

“那是你做的吧，小梓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老师应该早就明白这件事。尽管我已经做好被责备的觉悟，老师却笑了出来。这样的话，我也只能笑了。

“……真的很抱歉。可是，我不是已经替你准备好剧情大纲了吗？既然这样，你为什么还要自己写呢？”

我明明已事前替他准备好《沉睡的完美血液》的剧情大纲了，老师最后却放弃参加那个节目。被我涂黑的剧情大纲，以及我所写的剧情大纲，都被他当成不曾存在过的东西。那到底是什么意思？

“你不喜欢我写的剧情大纲吗？”

“没这回事。只要是你写的，一定都会是很棒的作品。”
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
“你能理解吧？我想写那个故事啊。”

会发现老师的剧情大纲，其实完全是偶然。有一次，我打算开窗户的时候，不小心弄倒他原本靠在墙上的公事包，让里头的东西宛如雪崩般散落出来。然后，我看见一个陌生的蓝色资料夹。我交给老师的应该是红色资料夹才对。既然这样，这个又是什么？我没想太多就拾起那个资料夹，然后，为了里头的内容震惊不已。

老师自己动笔写了第六部小说的剧情大纲，以及他当下的想法，我全都浑然不知。所以，我已经不太记得自己阅读蓝色资料夹里的“遥川悠真的剧情大纲”时的感想了。

浮现在我脑中的，只有“必须把这东西处理掉才行”这个唯一的念头。

“既然你有想写的东西……至少跟我说一声嘛。为什么要瞒着我呢？”

“当然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作品会被你打回票啊。实际上，你也没有放过那个剧情大纲。”

“因为，那样的作品不行呀……没有人会渴望那种东西。那不是现在的遥川悠真会写的小说。”

看着老师准备去和制作单位开会的身影，我在内心默默祈祷。他的公事包里有两个资料夹。放着老师自己写的剧情大纲的蓝色资料夹，以及放着我写的剧情大纲的红色资料夹。我对那篇剧情大纲很有自信。就算老师的剧情大纲被我毁了，只要把我写的剧情大纲拿出来用，讨论理应能顺利进行下去。

但最后，老师打消了参加那个节目的念头。看到老师很早就返家的我，以莫名平静的心情迎接他回来。

我毁了老师的剧情大纲的行为，等于是在向他宣战。这个房间里只有我和老师两个人。看到被涂成全黑的剧情大纲，他绝对可以马上猜到犯人是谁。这是二选一的简单推理。至今一直对老师百依百顺的我，第一次表现出来的明确意志，似乎也确实让老师感受到了。

然而，我在那个当下，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么做会让老师受到多么大的打击。

“……对不起。对不起，老师。不是这样的。因为……我……”

“我明白。你做了很正确的事，小梓。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样的作品根本不能用。我之前八成哪根筋不对劲了。”

“不是这样……看到老师愿意再次写小说，我真的很开心。可是那种内容……”

“所以我才说我哪根筋不对劲啊。那只是单纯的自毁倾向罢了。现在的我，连半点才华都不剩。你应该也已经察觉到这个事实了吧？察觉到我已经没有写小说的才华，因此才会做出那种事。”

老师的语气异常冷静。或许是因为不知所措的那段焦虑期已经过去了吧。然而，正因为这样，我觉得更害怕了。那时重挫老师的打击感，究竟是多么巨大的东西？

“我没有在生你的气喔。不管你当初有没有那么做，我迟早会自取灭亡。而且从客观角度来看，我原本打算采行的计画，其实并不妥当。”

的确如此。要是老师发表了依据那个剧情大纲写成的小说，确实会损害遥川悠真的声誉。因为这样，我才会毁了他写的剧情大纲。

“我必须保护老师才行。”

“我明白。你的所作所为一直是正确的，小梓，你从来没有出错过。”

老师轻轻摇头，又轻轻开口。

“就像我那样，你也做出了选择。你逼迫我继续当遥川悠真。我的小说家生涯明明早就结束了，但那时的你，无法允许这种事发生。”

“……我没有……”

“你有喔，小梓。不是我在利用你。打从一开始，就是你在利用我。”

“我没有。”

我没有。

那不是我。

我只是从旁协助罢了。因为老师并不想放弃当小说家，也为了这件事痛苦不已。所以，我想成为他的助力。只是这样罢了。

“因为……你是一名小说家，比起任何人都更爱写小说，每天、每天都写了许多小说，而我最喜欢这样的老师──”

“……你在说哪个年代的事？我还是那种人的时期已经是多遥远以前的事了啊？”

老师看起来似乎真的很困惑。在平交道前阻止我的高傲神情，早已不复见。他露出宛如普通人的表情，视线也在半空中不断飘移。

“你讨厌看我一蹶不振？你觉得自己憧憬的对象，不该是这副德性？所谓的期待，真是极其残酷的东西呢。我也很想回应你的期望啊。”

“不对，我是为了老师……”

“可是，已经不行了，小梓。我不是你所想的那种人。所以──”

“……我没有！”

我不自觉地一把将老师推开。下个瞬间，老师整个人摔在地板上，一阵重响在房间里回荡。

“……好痛……”

“……啊……”

老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弱到连我都能轻易推开的程度？我一瞬间这么想。不过，这样的前提是错的。

我已经不是小学生了。过去只能一味忍受虐待的孩子，现在慢慢长大了。原本该在那天死去的肉体，随着变得粗壮的骨骼一起长大。只能默默接受老师保护的那个我，早已连个形影都没有。

我已成长到足以杀死老师的程度。当然，想直接杀死他的话，或许不太可能。不过现在的我，拥有能够和他抗衡的力量。

“……好想死。”

躺在地上的老师这么轻喃。那是个过于迫切的心愿。

此刻，老师并不知道身为小说家的遥川悠真即将被杀死的事实，不知道自己的断头台已经打造完毕。我被迫面对做出决定的时刻。要是那个丑闻曝光，我不觉得这种状态下的老师，还能够坚强地挺过去。

再说，“好想死”恐怕不是正确的说法。我是知道的，老师一直都憎恨着我。说得正确一点，那句话应该是“好想杀了你”才对。

“嗳，老师，你这句话是认真的吗？”

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问。老师没有回答我。

“……老师……”

这时，我的脑中闪过一个想法──我得杀了老师才行。既然是自己起头的事，就得自己让它落幕。看着眼前躺在地上的老师，我这么想着。尽可能不要留下任何证据，或是任何蛛丝马迹。

即使身处这种状况，我仍为这样的发展感到悲痛万分。再也按捺不住的泪水从眼眶溢出，我就这样放声大哭起来。

稍微平静下来之后，我开始在脑中组织具体的杀人计画。

对方不是我正面交锋还能打得赢的存在。无论是要勒死他，或是将他从楼梯上推下去，都得先让他的状态变得更衰弱才行。

我不允许自己失败。更何况，要是没能一口气杀死他，最后死的人就会是我。因为事态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了。

我原本想用安眠药，但最后还是打消这个念头。倘若警方调查安眠药的来源，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。因为我是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人，所以，得和老师床旁的安眠药划清界线才行。

这时候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
我将原本只会用来运行文书处理软体的电脑连上网路，搜寻想了解的情报。点开的网页上写着过敏性休克、呼吸困难、意识模糊等症状。就算效果不像网页上说的那么理想也无所谓，只要能稍微起一点作用，之后我就能自己解决。

于是，我依照最先出现的搜寻结果，上网订购了那个东西。应该两、三天就会寄来了吧。

我稍微想像了一切都结束时的情境。然而，这样的影像迟迟没能在我脑中清晰呈现出来，最终模模糊糊地消散了。

第一卷 21

约莫过了一个星期，我若无其事地再次造访文艺社的社团教室。遥川悠真雇用了影子写手一事，目前还没有其他人知道。我打从心底觉得，守屋学长没有马上爆料这件事真是太好了。

“幕居。”

“好久不见……今天，我想让你看个东西。”

我制止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学长，先是简单说明了我和老师认识的经过。我针对至今所写下的内容，将重点部分统整后告诉学长。

当然，我不是企图以这段故事博取他的同情，只是觉得有必要告诉他而已。

“……所以，你是基于被遥川拯救的恩情，才持续为他所利用吗？”

“……不，不是这样。我今天过来，就是想让你看看证据……老师也曾经自己试着写小说。”

“……真的吗？靠自己的力量？”

这句话乍听很失礼，但也是很正常的反应。从截至目前的事态发展来看，这种事恐怕很难让人信服。可是如果隐瞒这一点，整件事就会变得完全不一样。我从书包里取出一叠纸交给学长。

“这是什么？”

“遥川悠真第六部小说的剧情大纲。”

虽然蓝色资料夹里的纸本被我毁了，但老师的电脑里还留着电子档。看到重新列印出来的这份剧情大纲，我再次感觉到一股不安在胸口打转。可以的话，我真的不想看到这个东西第二次。

然而，如果想让人明白老师的心情，这是最简单易懂的证据。

“之前，老师接到一个制作单位的邀约，请他上电视谈自己的下一部作品。聊自己的作品从零到完成的过程，真的是个对创作行为很没有概念的企画呢，又不是在制作巧克力。不过我按照这样的指示，在老师跟制作人会面的几天前，将《沉睡的完美血液》的剧情大纲交给他。”

“……然后？”

“可是，出现在老师公事包里的，却不是我交给他的那份资料，而是另外一份，亦即你手上这份剧情大纲……结果，我毁了那份剧本大纲。我还以为老师会更早察觉，但他直到开会的途中才发现这件事。”

学长默默地听我诉说这段犯罪自白。

“当然，我有把自己写的剧情大纲夹进不同颜色的资料夹，再放进老师的公事包。老师是个很懂得临机应变的人，所以，我以为他会拿我写的大纲跟制作人讨论。可是，结果老师直接辞退了那个节目。”

“……就算被你毁了，那也还是遥川悠真自己写的剧情大纲啊。如果他能多少记得一点内容，就不会变成这种结果了。”

“或许是吧。不过，我们是共犯。我认为，只要我对老师写的大纲表现抗拒的意思，他应该就不会采用那份大纲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……因为，老师不会做出让我讨厌的事。”

虽然老师不算是走到哪里都能够抬头挺胸的优秀成年人，但只有这条线，老师绝对不会跨越。以“温柔”形容这样的行为，或许是过于消极，不过，他就是只能表现出这种温柔的人。

“老师能再次写小说，让我很开心。因为我可是遥川悠真的书迷呢。能让老师本人来执笔，绝对是更让人开心的事。看到他愿意再试着写些什么，让我非常、非常开心。然而，我没办法认同那份剧情大纲。就算是自己敬爱的老师写的作品，只有那部小说，我绝不会容许它问世。”

我笔直望向守屋学长，以平静的语气问他：

“你能懂我的理由吧？”

“……我懂。”

“我想也是。毕竟，那根本就不是小说。我喜欢遥川老师，也喜欢老师写的所有作品。可是，只有那个……只有那个剧情大纲，我无法认同。”

倘若是不知道背后真相的人，或许会以为那真的是一篇捏造出来的小说。不过，眼前的学长能够明白这份剧情大纲，是在什么样的背景下写成。

“那只是一种单纯的自毁倾向。”

我平静地表示，老师也说过同样的话：“那只是单纯的自毁倾向罢了。”然而，我已经想不起老师当下露出的表情。

老师所准备的那份剧情大纲──《房间》，是遥川悠真擅长的爱情小说。从被双亲遗弃的孤独少女企图自杀的描述开始，一个关于救赎的故事。

一名备受瞩目的新锐小说家收留了这名少女，两人的生活就此展开。与突然闯入自己孤独生活的这名少女相遇，让小说家的心境逐渐改变。然而，幸福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。感受到自己身为作家的才华已经枯竭后，小说家决定要舍弃这样的人生。

在这样的情况下，某天，少女完成的一篇小说，在小说家的内心世界掀起波澜。尚未命名的那篇小说，不仅跟自己的文风十分相似，还远比自己的作品要精彩许多。于是他……已经没有半点才华的他，决定将这篇小说──

接下来的发展不用看也猜得到。魔鬼总是藏在细节里。细腻的描写，再加上彻底的取材，是催生巨作的捷径──有人这么说过。不过，如此忠于现实的描述，还是让人敬谢不敏。因为，这应该是只属于我们两人的故事才对。要是老师写出这种故事，我会很伤脑筋的。

“遥川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，完成这篇大纲呢？”

“我怎么可能明白老师的心情。”

当时，我并不明白老师是怀着什么样的居心，完成这篇剧情大纲。是一个恶质的玩笑，还是自毁倾向？是兜个圈子自杀，还是一种直接的赎罪行为？又或者，老师只是单纯觉得疲惫也说不定，所以才会想让一切结束。

但我阻止了，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遥川悠真的形象出现裂痕。不能让一时涌现的寻死念头毁了这个存在。

“我不认为老师对现况没有任何感觉……也知道老师其实觉得我是个沉重的负担。可是，绝对不行。这个秘密绝不能公开……”

在那之后，老师便没再做过这种事。他不再主动朝毁灭的道路前进。这还不算是幸福美满的好结局吗？不，还早呢，人生漫长到无法就此圆满落幕。

“拜托你，学长，请你别再管我了……对我来说，只要老师还是老师，一切就足够了。我不会奢望更多，我的‘真我’就在那里。”

“幕居……”

“有哪里不对？你到底想要我们怎么做？”

尽管口头上这么试着说服学长，但我内心其实是半放弃的状态。反正这个人八成无法理解吧──这种自以为是的情感在我的胸口疯狂打转，让我无法好好呼吸。

“幕居，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，不过，事态应该没有你所想的那么简单喔。”

“什么意思？”

“当自己真正变成废人的那天，你会投以什么样的眼光呢──这想必是让遥川恐惧不已的问题。让一直仰慕自己的人，目睹自己堕落颓废的模样，一定让他无法承受。”

“就算老师变成废人，我也──”

──无法容忍我一天比一天堕落的人……

“……我也觉得无所谓啊。”

──是你啊，梓。

老师的嗓音在我脑中响起。我希望老师可以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。

可是，既然如此，他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？即使事到如今，我还是不太能理解。在老师企图让一切曝光的时候，我为什么会阻止他呢？果然只是我的私欲吗？

“你有你自己的人生啊，幕居。”

“我想你不会明白的，守屋学长。一辈子都不会。”

关于我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活到今天。

守屋学长只是个极其普通的男人。

或许正因为如此，他才能轻易地杀掉遥川悠真。他可以打着“为可怜学妹着想”的名义，轻而易举地制裁那个人。能够成为神的断头台的，一定就是这种人。

“……本纳的十字架。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你听说过本纳的十字架吗？那是在西元九八○年左右完成的一尊美丽的黄金基督像。原本应该是神圣又华美、被细心珍藏的宝物才对，却有不够虔诚的祭司先是融化了黄金像的脚，接着又融化它的双手。过了约莫两百年后，整座雕像已经化为一只普通的金块。”

尽管是高尚的十字架，但看在不明就里的人眼中，不过是一只金块。而我跟老师之间的关系，看在外人眼中，也只是一种不人道的压榨关系。所谓的信仰，或许只有在不为他人理解的时候，才会是最耀眼的。

“……抱歉，我并没有想把你逼得走投无路的意思。”

现在我究竟露出了什么表情？因为守屋学长这么轻喃时，脸上浮现的表情真的很痛苦，我不禁吃了一惊。

“可是，我实在很担心你……我只希望……你能跟遥川断绝关系就好……”

“为什么要说这种话？”

“……那是因为……我……对你……”

这句话的后半段，是跟我的想像如出一辙的坦率告白。我隐约有这样的预感。那是不同于自恋、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我和守屋学长，其实可说是一丘之貉。尽管对象不同，却同样藏不住自己热切的信仰心。这种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苛责的感情，对我来说过于炫目了。

“……对不起，学长，我无法回应你的期待。”

“……你不用说这种话。我也会照我想做的去做。”

这是个很明确的决裂宣言。无论我再怎么恳求，都不觉得守屋学长会放弃揭发这件事。因为他深信，只要拆散我跟遥川悠真，状况就能够好转。

“学长，可以请你给我一点时间吗？只有明天一天也好，请你先不要向媒体爆料这件事。”

此刻，我被迫做出决定。就这样等待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旁人来处刑吗？又或者由我亲自动手？

“……我需要一点时间做心理准备。至今，我一直都跟老师一起生活，所以不太懂该怎么一个人活下去。”

“总会有办法的。”

“或许吧。可是，我也想好好跟老师摊牌这件事。”

其实，我压根儿没打算向老师提，不过，不自觉偏袒我的学长不疑有他。

“……我知道了。”

“谢谢你……你要去出版社爆料这件事的时候，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？”

听到我这个提议，学长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。然而，我想不到比自己更适合将这个故事娓娓道来的人。

“不要紧，我不会当场哭出来的。”

“这可不好笑耶。”

“那么，我就先失陪了。”

“幕居，能问你一个问题吗？”

“什么？”

“如果当初救了你的人是我，你是不是就会喜欢上我呢？”

学长提出的这个问题，有一种天真烂漫的可爱。这一点确实令人在意。人们总是喜欢讨论假设的可能性。倘若在平交道前叫住我的人是守屋和幸呢？倘若他像邀请我加入文艺社时那样，对我露出笑容呢？倘若他接纳我住在他家呢？倘若当时出现在那里的人，是会坦率表示“有你陪在身旁，我会很开心”的学长呢？

我明白的。这样的想像没有任何意义。因为这样的假设根本不可能成立。

“看我打算寻死的时候，你知道老师对我说了什么吗？”

“咦？”

“他说‘你这样会给我添麻烦’。”

换成守屋学长，想必不会说这种话吧。所以，他无法阻拦我。

“那么，学长，之后见了。”

不是任何一个人都行，是因为那个人出现在那里，而我手上刚好拿着他的书。老师大言不惭地表示“这是命中注定”的身影闪过脑海，而我是真心这么认为，直到现在亦然。

之后，我直接返回老师家。他近期的工作预定，大概只有后天举行的见面会而已，今天跟明天都没事。而且，就算是休假日，这个人想必也不会特别外出。

“你来了啊。”

“……我回来了。”

老师面无表情地伫立，像个跟一切毁灭都无缘的人。我听说苹果是从内侧开始腐烂的，这样的机制或许也能套用在老师身上。无论陷入何种状况，老师都跟我们相识时没两样。只要我们还像这样欺瞒整个世界的时候，遥川悠真一定一直都会是个小说家吧。

不过，结局已经逼近了。

目睹憧憬的人堕落得一塌糊涂时，会涌现“拜托你快死吧”的想法，是因为敬爱对方。而我现在也这么想。即使看到对方一蹶不振，仍期盼“就算这样，也请你继续活下去”，则是基于个人执着。我究竟属于何者？

“老师，你明天有空对不对？”

“明天？”

“我有一个请求。我想，这应该是最后一次了。”

或许从嗓音中感受到我无路可退的恳切，我感觉到老师变得有点紧张。最后，他静静地点头。

“那么，我们明天出去约会吧。”

第一卷 22

“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鸟耶。”

“那好像是虎头海雕。”

“鸟这种生物都一样吧。”

说着，老师露出浅浅的笑容。我很久没有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了。

这是我第一次造访动物园。我是跟外出玩耍这种事无缘的人，而老师也是喜欢窝在家的个性。尽管如此，针对眼前动物发表感言的老师，看起来仍比往常开朗一些，而我也乐在其中。

要是我们能更早一点像这样，一起出门走走看看就好了，甚至每天外出都没关系。我和老师待在一起的时间这么长，一起外出的次数却是一只手数得出来的程度。听说，在轻井泽看到的星空，是都市里的星空完全无法比拟的美。那时没能看到的夏季大三角还有牛郎星，我真希望能全都看过一次。

在那天之后，我和老师就不曾再踏上顶楼。

“我还以为你会带我去气氛更成熟的景点呢。”

“你想去那样的地方吗？”

“不。只要是你想去的地方，无论哪里都可以。”

笑着这么说的老师，看起来就像我们刚相识时那样。看到这样的他，我再次涌现了某种想法。

我喜欢这个人，现在仍这么觉得。就算他已经写不出小说、再也不是天才、对我的态度再怎么残酷、或是散发出堕落的氛围，我都喜欢遥川老师。

“是说，这不是你最想看的吧？我们快走吧。”

“说得也是。那走吧。”

老师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，我也紧紧扣住他的手。穿越动物园的区域之后，应该就可以看见云霄飞车。

再次前往两人过去初次造访的景点──我想，这应该会是相当感伤的一场约会。不过，我并不讨厌这样的发展。

第一次来的时候，我还是个小学生、还是个孩子，让老师牵着自己因为吃霜淇淋而弄得黏腻的手。就算不问老师，我大概也明白当时他是怎么看待我的。我们看起来想必只是一对父女或兄妹。

不过，现在的我们，看起来应该就像男女朋友了吧。尽管年龄差距完全没有改变，但随着年龄增长，我们跟着变成看起来愈来愈登对的两人。

“那么，要从哪一项开始玩？”

“要先从云霄飞车坐起才行呢。”

我确实回想起当年乘坐游乐设施的顺序，这么表示。虽然已经穿不下老师那时买给我的衣服，但我至少穿了同样是红色的洋装过来。老师笑着说“好像回到了过去”，我也朝他微笑。要是不这样，就没有意义了。

之后，我们彻底像过去那样重现了约会过程，从云霄飞车、旋转木马到镜子屋。我也央求老师买了霜淇淋，不过他已经不会吃得沾满双手。现在的老师，可以在不弄脏一根手指头的状态下，干干净净地享用霜淇淋。

“你现在不会弄得满手都是了呢。”

“因为我也变成大人了啊。”

“那我也是大人了吗？”

“应该是吧？你的个子都变得这么高了。”

“这样就等于变成大人了吗？”

“这个嘛……其实我也搞不太清楚。跟你相遇至今，我根本没有半点成长。”

老师边啃着霜淇淋的甜筒饼干，边这么轻喃。

“……现在仔细想想，跟打算自杀的对象说‘你这样会给我添麻烦’，真的挺奇怪的呢。”

“不，因为，要是你当初抱着我的书自杀，我确实会很困扰啊。毕竟，我那时好歹是刚出道的小说家嘛。”

“那么做有点过分耶。”

我现在说的话，跟之前对学长说出来的话完全不同。不过，老师没有展现出一丝愧疚感，只是轻声表示“我那么做是正确的”。

“是说，你怎么突然说想出来约会？”

“没有啊，只是想转换一下心情而已。”

“你过去从来没这么做过。”

“其实，我拟定了一个杀害老师的计画。因为待在老师家的时候，实在很难乘隙下手，而且会留下证据。”

“这计画还不赖呢。”

不知道是怎么看待我说的这句话，老师只是意兴阑珊地伸了个懒腰，然后问道：

“我们今天的安排，都得跟上次的约会一模一样吗？”

“也不是一定要这么做啦。”

“既然这样，那我们去玩高空弹跳吧？玩那种设施，感觉可以一不小心就把我杀掉了。”

“但这会不会变成游乐园的过失？”

“有可能喔。”

想要利用高处杀人，有更适合的游乐设施存在。虽然应该没有人会这么做，但只要花点功夫，就可以从那种设施的内部爬到外头。用“因为玩过头，所以不慎坠落”这种说词，也会比失败的高空弹跳更有说服力。更何况，这个游乐设施有一段可以逃过员工监视的时间。

老师之所以没有说出那项游乐设施的名称，单纯是因为他没有联想到吗？还是说，他觉得那不是适合在白天乘坐的东西？又或者，在老师心中那其实是有些特别的存在？

至少对我来说，眼前这个游乐设施是特别的。特别到在大肆玩乐一番后，会选择这里做为结尾的程度。

“总觉得来到这里，一切就结束了，所以我其实不太想坐这个。”

我望着眼前的摩天轮这么说。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，现在乘坐摩天轮一定能看到绝佳的夜景。

“说什么‘一切就结束了’啊。”

“因为，这感觉像是在回收伏笔嘛。直到现在，我都还仰赖着那段回忆过活呢。”

“这样的人生真的不太妙耶。不过，我或许也是半斤八两吧。”

说着，老师坐进摩天轮的缆车里，我也跟上他的脚步。过去面对面搭乘的我们，这次在同一侧坐下。

“要是都坐在同一侧，感觉缆车会因为重量集中在某一处而坠落呢，有点可怕。”

“这样也挺有趣的呀。”

“哪里有趣啦，这是坏结局好吗？”

说着，老师缓缓以自己的手指扣住我的。极为自然的动作，简直像是男女朋友才会做出来的这种动作，是几年前的我们绝对做不出来的。

“今天，老师的手有点温热呢。”

“我是人类啊，所以体温多少会变化。我反而觉得，跟以前相比，你的手好像变冷了。是因为变成大人吗？以前，感觉你真的就是小孩子的体温呢。光是坐在旁边，就能感受到热度。”

缆车慢慢往上攀升，曾几何时的夜景出现在窗外。尽管漫长的年月流逝，窗外的风景却一如往常到令人吃惊的程度。就连身旁的老师，也是一身跟几年前没什么不同的打扮。在这个缆车里，彷佛只有我被时间的洪流冲走。

不巧的是今天是阴天，看不到半颗星星。在夜空中唯一绽放微弱光芒的，是从云层缝隙探头出来的月亮。这样实在无法令人满足。下方的夜景反而显得过度装饰了。

“我还记得，你第一次带我来游乐园的时候，我真的非常开心。那时候，要是隔壁邻居没有送我们土产，你可能也不会带我出来玩了。这么想的话，就觉得这一切彷佛是命中注定呢。”

“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命中注定，不过，那个邻居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搬走了。”

“你那时说的那句话，果然是因为嫉妒吗？”

我重新问了一次这个感觉不适合由小学生问出口的问题。因为，我现在已经是女高中生了。是散发着魅力，足以在各式各样的爱情故事中担任主角的年龄。这种像个小大人的问题，现在应该可以问出口了。

最后，老师认真地这么回答：

“对啊，是嫉妒。”

“啊，果然是这样吗？谢谢你。”

我坦率地向老师道谢，同时轻轻朝他点头致意。被这样的我影响，老师也朝我轻轻点头。于是，他梳理得十分整齐的浏海，和我的浏海轻轻相触。今后的人生，老师或许都不会再像以前那样，任凭一头乱发随意生长了吧。

“那时候，我也觉得把陌生的小学生带回家是一种犯罪行为。不过，要是抛下你不管，感觉你真的会死掉。”

“就是说啊。老师冒着犯下前科的风险救了我呢。”

“唉，真的是这么一回事。不，是我不好。那时候就算了，现在……真的各方面都是犯罪啊。”

这句话是我们的极限。像是被一个恶质玩笑戳到笑穴，我和老师一起捧腹大笑。要说恶质的玩笑，现在这种状况才是真正的恶质玩笑吧。

我们看起来既像兄妹、也像父女，现在更像男女朋友。可是，其实我们三者都不是，只是单纯的共犯而已。这不是太可笑了吗？

“可是，我过去其实很珍惜你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因为我觉得你可爱到不行啊。我还向上天祈求‘拜托把这孩子送给我吧’，真不像我会做的事。只要你陪在我身旁，我真的觉得这样就足够了。”

“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啦。你总有一天绝对会明白。”

老师以像个预言者的口气这么说。

“……能听到你这么说，我很开心。”

“你一定不相信吧。”

面对不满地这么轻喃着的老师，这次换我主动将唇瓣凑近。有些粗糙的嘴唇触感传来。

“我最喜欢老师了。”

“真巧啊。我也最喜欢你了，小梓。”

明明应该很想杀死我，老师却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。然而，光是这么一句话，便足以让我得到救赎。

我们走下缆车后，不巧的是，天空开始下起雨来。我模模糊糊地心想，看今天那种乌云密布的天色，会下雨恐怕也是无可奈何吧。

我们躲到附近一处遮雨棚下方，老师半开玩笑地说道：

“外头在下雨呢，小梓。”

“这里也是外头呀。”

轻声这么说的他，果然是个不适合雨天的人。

“老师，你之前以庆祝我毕业为藉口而吻了我吧？”

“你为什么要用这种听起来格外让人羞耻的说法啦。”

“国中毕业的时候收到一个吻，那么高中毕业的时候，又会收到什么，我大概猜到答案了。”

倘若我们能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，老师一定会给我这个礼物。这个人需要的是理由，我需要的则是契机。

虽然可以耐心等到高中毕业那天到来，然而，我们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。做为在分别前提出的愿望，这或许有点太老套。证据就在于，已经预测到事情之后会如何发展的老师，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扭曲。

“可以的话，提早帮我庆祝好吗？我之后一定会顺利毕业的……所以，只有今天就好。”

老师没有回答我，只是像领着我去顶楼看星星那天那样，沉默地踏出脚步。

第一卷 23

老师触碰我的动作，像是怕把我弄坏般小心翼翼。因为没有其他对象可以比较，我也不确定这样的感想正不正确，不过，我认为他的动作很温柔这点不会有错。

我们冒雨踏入的这间旅馆，隔音十分优秀，踏入房间后就听不到任何声音。我还记得自己打从心底为这点开心。简直就像是避难所一样的房间。

“这下子，我真的成了罪犯。”

“不对，老师过去犯下的罪一样是罪啊。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呢？”

“被你这么一说，我就没办法反击了呢。”

老师的身体极其纤瘦，彷佛一个不注意就会消失。皮肤下方的骨骼显而易见，肤色因鲜少外出而苍白。老师的身体，看起来甚至像某种地图。即使从皮肤外侧，也能清楚窥见位于皮肤内侧的骨骼、血管和筋络。

“不过，感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呢。”

“喔，你竟然说这种话？”

“因为我们做过更惊人的事情啊。所以，一定不会有任何改变的。”

不过，这件事确实能留在回忆里。是个适合放在最后的纪念。

躺在双人床上的老师闭着双眼回应我：

“或许是呢。”

这句话之后，我缓缓将手覆上老师的颈子。虽然说身材细瘦，但对方可是个成年男子。凭我的手，光是要以手指覆上他的颈子，便已经是极限。掌心感受到的呼吸以及规律的脉搏，让我的呼吸变得紊乱。要动手的话，只能趁现在了。

“……小梓？”

老师以彷佛被这世上的一切遗弃的表情呼唤我，而我像是听到了暗号，一股脑儿对手指使力。我将体重加在发疼的手指上，以整个身体的力气掐住老师。

“得杀了你才行。”

我这么呢喃，然后更进一步对手指使力。老师的脸孔因错愕而扭曲。不想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的我，忍不住闭上眼。

下个瞬间，我突然被一把撞飞。老师用力将我压制在双人床上，并骑在我身上。被他以双腿压制住的我，轻易地变得无法动弹。

“不行喔，小梓。这么做的话，我是死不了的。”

“……噫！”

“人类这种生物，不会这么简单就死掉。”

老师面无表情地俯视着我，我完全无法反抗。尽管体型纤瘦，但老师确实是一名成年男性，而我只是一名柔弱的女高中生。我或许多少露出了吃惊的表情吧。然而，如果老师会因为这样而停手，我想他一开始就不会这么做了。

老师以轻松到令人恐惧的程度对双手使力，我瞬间变得无法呼吸。不具任何意义的呻吟，从我口中泄漏出来。看来，笨拙的老师不太擅长掐别人的脖子。再也无法写小说的手指，任凭蛮力驱使而紧紧压迫着我的喉咙。

感受着宛如浪潮般袭来的痛苦，我突然有股想哭的冲动。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子？

或许已经濒临极限了吧。不对，应该老早就濒临极限了。若非如此，老师不可能会挪用我写的原稿，《无题》也不可能会出版。这个世上的人，远比我想像的更没有眼光。遥川悠真本人的作品和幕居梓写的仿冒品，明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，但世人怎么也分辨不出来。要是有人指摘这一点就好了。要是有人发现事实，我们就能够得救了。

随着斗大的泪珠从我的眼眶溢出，老师突然松开双手。下一刻，我反射性地猛咳，甚至差点从床上摔下去。我吸气、吐气，像是死命攀在断崖旁挣扎般，紧紧揪住床单。

这是我第一次接触到真正杀意的浓度。想到老师是怀抱着这样的情感度日，就觉得很不可思议。他是多么擅长掩饰自己的人啊……实际感受到这一点后，我因为不同理由而感到想哭。

“对不起喔，我是闹着玩的。”

老师以平静的嗓音这么说。

这是个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。尽管如此，听到老师久违地道出来的这句谎言，我仍默默点了头。明明只差一点而已──我轻佻地这么想。杀人真是困难啊。

“呃咕……呜……”

“呜哇～真的假的？你还好吗？哎呀，我好像闹过头了。”

老师温柔地轻抚我的背。我按着自己仍隐隐作痛的喉咙，像是企图逃离他的手似地回到床上。片刻后，老师也回到床上，但他已经不再试图触碰我。房间里只剩下我拚命咳嗽的声音。

在我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，老师的颈子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。就是这么一回事，什么都不会留下。正攻法是没有用的。这样的方式没有办法杀死老师。

我很想在这里杀了老师。不过，已经没办法了。

“……老师……遥川老师……”

终于能好好出声说话后，我这么轻喃，以沙哑的嗓音呼唤老师的名字。

“怎么了？”

“我觉得老师是神。”

“哈哈，你在说什么啊？”

老师笑了。隔了半晌，他这么开口：

“小梓，可以问你一件事吗？你为什么要写那篇小说？如果你没有这么做的话，我至少还能继续喜欢你。”

“……因为我希望自己能继续喜欢老师。”

这是我的真心话。

当老师变得一无所有的时候，我还是能爱着他的话。如果我能够对老师说“写不出来的话，逃走也没关系”的话。对他说“我们抛下这一切逃走吧”，然后牵起老师的手离开，看着放弃当个小说家的他，开始画一些不怎么样的画作，也觉得无所谓的话。无论是转而投入陶艺、音乐的他，或是隐居乡下的快乐人生，都能够深爱着他的话。

然而，这些全都已经是过去的事。是不存在于任何地方、幸福快乐的好结局。

“老师，我真的很喜欢你以前的小说。”

我喜欢的是身为小说家的遥川悠真。有着让人困扰的孩子气、善变又随兴、足不出户，却有着一张美得不真实的脸蛋。他所写的小说十分温柔，隐藏在这样的故事背后，是老师本人深信不疑的东西。

我觉得，正因为老师是这样的存在，当时才能在平交道前拦阻我。除了他以外，还有其他人会对企图自杀的小学生说“你这样会给我添麻烦”吗？这个世上，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。

“我也喜欢你啊，小梓。”

老师使力拥着我，这让我很开心。谢谢你愿意爱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幕居梓。能和老师相遇，我真的很开心。先做出背叛行为的人是我。

之后，我们就这样一起睡去，然后起床冲了个澡，在天亮时离开旅馆。因为昨天跷课，我今天得去上学才行。而且，我得去见守屋学长一面。

跟老师一起返回大楼的套房，让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。仔细想想，我们一起回来这里的机会原本就不多。

我穿上制服，收拾东西准备去学校。我跟学长约好在第一节课开始之前见面，所以时间意外地有点紧凑。我将自己平常惯用的笔记型电脑放进书包里，再将书包阖上。

接着，我到厨房做准备。我替自己倒了一杯咖啡，再帮老师把市售的纸盒装奶茶倒进杯子里。之后，我将之前买来的小药瓶里的液体，全数倒进那杯奶茶，然后若无其事地和老师闲聊。

“你今天下午是不是有一场见面会？”

“对。跟抽到参加券的粉丝一起喝茶，然后回答他们的提问。因为得穿西装去，我觉得很讨厌呢。我又不是偶像艺人。”

“小说家也跟偶像艺人没什么两样呀。来，请用奶茶。”

“哪里没两样啦？”

“例如光凭努力，不见得就能看到成果这一点。”

老师完全没有对我递给他的那杯奶茶起疑，直接喝了一口。看着这样的他，我在内心悄悄屏息。

“我也好想去喔。”

“你不是随时都能看到我吗？”

尽管今天是非假日，但想必一定会有大批书迷来参加今天这场见面会吧。对那些人来说，遥川悠真想必是等同于神只的存在。

“对了，老师，这杯奶茶喝起来怎么样？会不会苦苦的？”

“咦，你该不会加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吧？”

“不是什么奇怪的东西。至少，是对你完全没有害处的成分。”

看来，在味道方面没有问题。就连神经质的老师都没有察觉到，那个人一定也不会发现。

“那么，我走喽。”

“你现在就要出门啦？”

“因为我有点事要做。”

我把玩着口袋里的小药瓶这么说。老师笑道：

“那就晚点见吧。”

“好的，晚点见。”

我不得不称赞自己出色的演技。在这个生离死别的关头，我却连一滴眼泪都没有流下来。

课堂开始前，我在社团教室里等待学长到来。刚用教室里的虹吸式咖啡壶泡好咖啡的时候，学长现身了。时间点简直完美到让人为之倾倒的程度。

“早安，守屋学长。你喝咖啡吗？”

看到单手拿着咖啡杯微笑的我，学长似乎有几分困惑。

“是会喝啦，怎么了吗？”

“我想也是呢。”

学长没有加砂糖或奶精，直接喝下我替他冲泡的那杯咖啡。能喝黑咖啡虽然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事，但老师绝对不会这么做，这让我涌现了些许好感。

“我已经跟老师谈过了。从今以后，我再也不会以遥川悠真影子写手的身分进行创作。”

“……真的吗？”

“真的。”

确认学长喝下咖啡后，我这么开口：

“所以，一切就到这里结束。学长，你已经跟业界人士约好要谈这件事了吗？”

学长道出了某间出版社的名字。对方或许并没有全盘相信他吧，顶多觉得如果能掌握到什么独家，就能够大捞一笔。

“你还没把证据交给他们吧？”

“……要是对方写出什么扭曲不实的报导，只会让人困扰而已啊。”

“我很喜欢学长的这种地方哟。”

“我无法原谅遥川悠真的所作所为，但不代表我希望记者写一些耸动夸大的报导。所以，如果你能跟我一起去的话，真的帮了大忙。因为你能说出遥川悠真没有被扭曲的真相。”

“……或许吧。”

尽管一点都不了解老师，我仍点点头这么回答。

“不知道我会变得如何呢？”

“……不要紧，我已经要求对方绝对不能公布你的真实姓名。在其他方面，我也会保护你的。我会成为你的支柱……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否足以弥补自己的行为。”

“谢谢你。”

说着，我把咖啡壶放回桌上。虽然里头还剩下许多咖啡，但应该无所谓吧。这点程度的事，不会有任何人起疑。

“学长，最后可以再拜托你一件事吗？我有一样东西想让你看看。”

“……想让我看的东西？”

“是的。在这边的……后面的校舍里。”

“……我明白了。”

学长点点头，和我一起步出社团教室。正在进行晨练的运动社团吆喝声，回荡在一大清早的学校里。我沐浴在晨光下，呼吸着澄澈的空气。

尽管本人还没有发现，但学长的样子看起来明显不对劲。无论是全身发冷、舌头发麻、或是瘫软无力的脚步，他想必都不知道造成这些症状的理由为何。

直到在阶梯前方，被我大力用双手朝他背部一推的那一刻，学长才会发现吧。换成平常，应该有办法站稳脚步的身体，现在缓缓从阶梯上滚下去。

“对不起……请你去死吧。”

滚落楼梯间平台的学长，已经连声音都发不出来。光是在旁边观看，就能感受到他的痛楚和混乱。

很少人会走这边的阶梯，再加上现在是一大清早的时间，没有其他人目击到这一幕，也没有任何能拯救学长的人。在我的计画中，接下来，学长应该会出现呼吸困难和意识模糊的症状。鲜血缓缓从学长的头部渗出。

“咖啡喝起来没有怪味道吧？谢谢你把整杯都喝完了。”

“……啊……”

“我把整瓶药都倒进去了。效果很明显吧？”

我拿出褐色的小药瓶这么说。标签上简单写着“荞麦叶精华”几个字。

多亏集训用的报名资料，让我得知学长有严重的荞麦过敏症。身为弱女子的我，想要杀害守屋学长，就得拟定什么作战计画才行。于是，我想到利用学长的荞麦过敏症。

这个牌子的荞麦叶精华，是连讨厌荞麦的老师都喝不出味道的优秀产品。学长同样没有察觉到它的气味或味道，把加了整瓶荞麦叶精华的咖啡喝光了。

学长压根儿没想过我会对他怀抱杀意吧。我也为自己强烈的执着感到讶异。

在最后的最后，我赫然发现自己其实一直都误会了。我对老师怀抱的感情是执着，说希望他死是骗人的。无论发生什么事，我都希望老师能继续活下去。

“幕……居……”

“……不要紧，我并不打算一个人得到幸福。”

我的嗓音温柔到连自己都吃惊的程度。接着，我转身走下另一侧的阶梯。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
我打算寻死。化为言语说出来，感觉是非常老套的一句话。然而，这是有意义的。我必须清算这一切，守护遥川悠真这个存在才行。

杀死学长后，我匆匆忙忙赶到车站附近的某间网咖，租了一间单人包厢，然后在里头打完这篇文章。因为我一直都有慢慢在写，所以这天必须加入的部分，只有我和老师的最后一次约会，以及杀害守屋和幸的经过。

写到这里的时候，已经是过了中午的时间。老师的粉丝见面会是从下午两点开始，所以，我其实满焦急的。检查整篇文章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后，我再次沉浸于感伤

中。明明已经写到这里，我却仍旧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。我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拚命努力到现在了。

我并未感到后悔。我没有权利后悔。因为，我的人生原本应该在那个平交道前就结束了。

那个房间就是我的救赎。那个房间，是我的一切。

……我的小说就到此为止。接下来的内容，或许只是画蛇添足。

老师，你读了这篇文章了吗？这是我最后的作品。是我至今做过的所有事情，以及至今没能做到的所有事情。

老师，你读这篇文章的时候，我想必已经不在人世。我从没想过自己会写出这种老套又无趣的文章。不过，人生或许充其量就是这么一回事吧。

我从你的房间拿了安眠药。你可能没发现，但我偶尔会借用几颗。虽然这次我是把一整瓶都拿走，不过，反正这是最后一次了，请原谅我吧。以我的体重计算，这样的安眠药剂量应该足以致命。有这一瓶大概就相当充分了。

你问我为什么急着寻死？有什么一定要在今天寻死的理由吗？当然有。

就算我跟遥川老师之间的关系曝光，因此让警方连带怀疑起老师的杀人嫌疑，只要我选在今天自杀，你就有强力的不在场证明。

当时忙着出席粉丝见面会、一直在众人环绕下的老师，不会被任何人怀疑。所以，老师，当你读到这里的时候，我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。

尽管非常寂寞，想到再也见不到老师让我万分煎熬，可是，毕竟我做出了无法原谅的事，所以，这个结局也是无可奈何的。

这么做的我，或许会让老师困扰吧。对不起，至今让你活得这么痛苦。能够和老师相遇，我真的觉得很幸福。所以，我要在这里离开舞台。这真的是最后的最后了。

像这样以小说的方式留下遗言，也是为了那天的事情赔罪。被我践踏蹂躏的《房间》，我希望至少能让它具体成形。这么做感觉很自私吧？对不起。这篇小说描述的故事，是不是能匹配得上老师写的剧情大纲呢？因为我写的结局跟那个大纲截然不同，老师恐怕还是不会中意吧。

老师，虽然你总是笑我爱拍马屁，但我真的一直都很喜欢你写的小说。要是没有你的小说，我恐怕早就已经死去。

老师的小说想要描写的是“到头来，死去的人究竟能为残存下来的人留下什么”对吧？倘若死亡是一切的终结，岂不是太寂寞了吗？因为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，老师才会开始写小说吧？

所以，就算我不在了，也请你继续活下去。我想相信，就算之后我不在了，仍然能在这个世上留下什么。

老师，读完这篇文章后，请你把它删除吧。

为了守护老师的小说，我决定一死。

有人因为遥川悠真的小说死去──这是多么鲜明的伏笔回收。我就要跨越那时没能跨过去的平交道了。

到头来，结局并没有改变。但我想相信这次的结局，被赋予了不同的意义。老师，我把遥川悠真这个身分还给你，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。

请你不要杀了遥川悠真。

＊

幕居梓遗留下来的文章到此结束。

花了三十二分钟读完这篇文章后，某个无人车站发生一名男子跳轨轻生的意外。是站务员的通报让事情曝光。在那之后，警方从死者的服装和身上携带的物品，判断他就是失踪的遥川悠真。

遥川悠真自杀的消息传来后，一行人火速赶回警局。搜索对象死亡──尽管是让人不太舒服的结局，但至少现在不用再寻找他的下落。

“因为那是一辆不会在那个车站停靠的列车，所以完全没有减速。听说死状相当凄惨。而且，遥川在他跳下去之前，还事先把手机和钱包都搁在月台上。因为那是无人车站，也没人阻止他。”

尽管如此，那个男人并没有在赴死前脱掉鞋子（注3：有一说是脱掉鞋子才能表示自己是自杀死亡，非为他人所害。），这让人有点无法接受。与其说是要做个了结，他更像是只想让世人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吧。真是个自我中心的人。

“……他是基于对幕居梓的罪恶感，才这么做吗？”

“唉，八成是吧。”

读完幕居梓的《房间》，遥川想必完全陷入手足无措的状态。那个欠缺生活感的冰冷房间变得一团乱，正是最好的证据。如同幕居梓在文章中所说的，只要遥川没有自乱阵脚，影子写手一事不至于曝光。只要守屋和幸与幕居梓都死了，无人能再次提起这个秘密。

是因为遥川无法承受肩上的沉重压力吗？要说这是普通人的反应，或许也是如此，不过这样的理由，似乎又过于单纯一些。

“有一件事让我有点在意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“遥川悠真为什么没有删除那篇《房间》？”

“啥？”

“因为，那可是致命伤呢……要是有其他的证据，足以证明那篇小说描述的都是事实，一切都会结束呀！遥川的作品其实是出自幕居梓之手也会曝光，接着……”

如果只是因为无法摆脱罪恶感，那应该要把《房间》删掉，然后在无人得知的状况下静静选择死亡才对。根本没有必要跷掉工作，然后大阵仗地闹失踪。只要在那个房间，或是那个房间附近静静死去就好。当红小说家突如其来的死，或许会引起各式各样的臆测，但只要那篇《房间》没有留下来，遥川悠真寻死的理由想必会永远成谜。

遥川悠真现在的做法，根本是打算在刻意引人注目的状态下死去。

听到她的疑问，他毫不犹豫地回答：

“就是因为这样，遥川才选择留下那篇文章啊。”

“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“因为他很害怕。而且，他可能也不想死吧。就算背负再怎么沉重的罪恶感，人类都不可能变得那么坚强。看了那篇文章里描述的遥川，你有什么感想？会觉得他根本不是神，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吧？人类可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死去的生物。要是遥川那家伙在最后一刻打退堂鼓，只要那篇文章被人看到，身为小说家的他就彻底玩完了。所以，那篇文章算是他在自断退路。”

“自断退路……”

“若是他失踪，警察就会找到那篇文章。在一片凌乱的房内，唯一保存完好而且没有用密码锁住的电脑里，像是刻意留存以供人察看的《房间》，警方不可能不读那篇文章。这样一来，幕居梓的所做所为也会浮上台面，事件跟着曝光。”

“……这……”

“遥川当下大概也无法冷静思考吧，毕竟那跟遗书差不多。幕居梓的死，让遥川悠真做出终结一切的决定。”

人心很软弱，有可能无法顺利死去──这是比任何人都更像个普通人的遥川悠真最害怕的事。所以，他才会做出那种高调的表演。他试着以幕居梓的小说，压抑被呼啸而过的列车辗个粉身碎骨的恐惧。

“是幕居梓杀死了遥川悠真。”

他以这样一句话做为结论。

那是神的断头台──之所以这么想，或许是因为刚才读过的《房间》内容，仍在脑中打转吧。

然而，遥川悠真并不是神，只是一介人类。杀死他的不是断头台，而是一辆极其普通的列车。

只是这样罢了。

＊

看到自病床坐起身的幕居梓时，他不禁略微绷紧神经。对方明明只是个不会对自己做什么的普通女高中生，但和她待在同一间病房里，却让他感到害怕。这也是那个故事的力量吗？因为读了那篇小说，在他看来，眼前这名少女彷佛成了个真实身分成谜的生物。

“你是警察吗？初次见面，我是幕居梓。”

“不好意思突然来访。刚才或许已经有人跟你说明过了，我是搜查一课的人。你的身体状况还好吗？”

“总觉得医生过度担心了呢。”

幕居梓从昏睡状态醒过来之后，已经过了一星期。在遥川悠真死亡两天后，她取而代之似地恢复意识。尽管被发现得有点晚，但从她现在的样子看来，应该没什么问题。

“我今天过来，不是要对你展开正式调查，请你放心。你可以当成我是以个人身分过来闲聊……这么说好像也不太妥当，我只是有个问题想要直接请教你。”

“请说。”

“《房间》里描述的内容都是真的吗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幕居梓随即回以肯定的答案。

“为此，你计划杀害守屋和幸，最后自杀未遂？”

“就是这样。”

她平静的态度，果然还是让人有些毛骨悚然。现在的幕居梓，感觉已经不见文章中的那种激情和执着。以足以耗尽那些情感的强大意志完成的唯一一场犯罪，实在令人心生畏惧。

“斯德哥尔摩症候群。”

梓像是要抢在刑警之前说出这句话似地轻声开口。

“大家的说词都一样。不过，毕竟是诊断结果，所以我大概也不能否认吧。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，让我有点吃惊。”

她露出略微坏心眼的笑容，表情温和得跟那个悲壮的故事一点都不相称。片刻后，梓以同样的表情开口：

“这样啊……那个人死了吗？”

“幕居小姐……请你别妄想做什么傻事喔。”

“我不会做出比那更傻的傻事了。”

或许正是如此。

遥川悠真细心地将《房间》送往各大出版社。信中说明的文字极其冷静，彷佛那只是他的一篇小说新作。倘若不知道背后的真相，那就只是一篇捏造出来的小说。然而，幕居梓的存在，以及遥川悠真高调的自杀行为，全都成了强而有力的佐证。

接下来的事态发展，想必也无须赘述。

从“我就觉得那种细腻的表现手法，只有女性作家才能够写得出来”这种失礼的见解，到“你有打算以其他名义再次提笔创作吗？”这种没神经的业界人士，各式各样的意见全都朝幕居梓涌来。只是一名普通的住院患者的她，之所以遭到严重隔离，便是基于这样的原因。

现在，不管是电视或网路上，遥川悠真事件都是当红话题。接下来好一段时间，他的存在想必会遭到曲解、扩散，最后升华成爆点十足的娱乐要素吧。然而，就连对这样的事态，她看起来都没有半点兴趣。面对被唤作“本世纪的诈欺师”、“艺术细胞过度强烈的天才”的遥川悠真，她没有做出任何反应。

“我会被定罪吗？”

半晌后，她只问了这个问题。

“关于这点，老实说，因为对方……”

“如果有什么进展，麻烦你再告诉我。无论是什么样的惩罚，我都接受。”

梓没有表现出一丝动摇，只是平静地这么说。

＊

听说他住在另一间医院，想当然耳，梓不可能亲自去拜访。就某方面而言，她是现在当红的话题人物，对方则是这样的她的致命伤。

不过，通讯器材就是因应这类需求而被发明出来的。开始住院几天后，梓终于主动拨打了那个手机号码。没过几秒，她的通话对象便接起手机。

‘……幕居。’

“守屋学长，之前的事，我真的感到非常抱歉。”

梓独自一人在房里深深一鞠躬。虽然通话对象不可能看得到，但她还是无法不这么做。

说得简单点，她失误了，而且是个致命的失误。

从阶梯上滚落的守屋和幸，在四根肋骨和一根右大腿骨骨折、头盖骨裂开、又为重度过敏症痛苦不已的状态下，最后仍捡回一命。想杀掉一个人的话，就应该补上最后的致命一击才对。

‘是我运气好。那天，刚好有个学生把东西忘在管乐社的社团教室。他前往社团教室的途中，经过了那座阶梯。’

“那就是我的运气太差。那个时候，我为什么没能确实杀掉你呢？”

‘别这么说嘛……人类这种生物，可不会轻易死去或是被杀死呢。’

守屋像是顿悟了什么似地轻声回应。正因为这样，遥川悠真才没有砸坏那台笔记型电脑吧──这或许是他的弦外之音。

‘我压根儿没想过你会做到这种地步。现在觉得你有点可怕。’

“你不是喜欢在孤岛上发生的悬疑杀人故事吗？”

‘那里又不是孤岛。’

“说得也是。”

即使不是在孤岛上，或是外头下着大雪的山庄里，杀意仍会显现锋芒。明明是跟杀人一词无缘的两人，却被命运安排以间接方式互相残杀。不过，两人都深深明白，这是他们唯一能选择的路。到最后，守屋学长会不会也被冠上某种病名呢——梓在脑中一角这么想。

“……不过，真的很对不起。我认为这是不能被原谅的事情。要是学长打算对我提出告诉，我也会好好弥补自己犯下的罪过。”

‘不，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。毕竟是我把你逼到自杀未遂的程度。这样我们算是扯平了。’

“这明明不是可以扯平的问题呀。”

‘更何况，我也觉得……’

“觉得什么？”

‘……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惩罚，你都不会有一丝后悔吧？’

听到守屋直言不讳的这句话，梓平静地回以肯定。就算时光倒转，她想必仍会做出同样的事。

“不过，大家果然都太小题大作了。那根本算不上是自杀未遂。并不是这么严重的问题。”

‘结果是过量摄取来着？’

“……我拿走老师原本在服用的安眠药，把整瓶药都吞下去。以前，在无法入睡的时候，我原本就会偷拿几颗吃。我以为老师应该没发现。”

正因如此，梓才会选择这样的做法。这算是她一种小小的报复，要说是孩子气的情绪表现也可以。自己偷吃安眠药一事没被发现，让她觉得不甘心，结果做出了这种难为情的行为。

“不过，那瓶安眠药其实是个陷阱。”

‘陷阱？’

“瓶子里头的药锭，有一半都被换成维他命锭，所以我才会得救。我以为老师没有发现，但他其实很清楚呢。不过他大概是判断，如果硬是阻止我服用安眠药，或是直接把药瓶藏起来，会引来我的强烈抗议，所以才会选择偷偷混入维他命锭。”

梓默默心想，到头来，那个人根本不是什么正直善良的成年人。说她会给他添麻烦的那个黄昏，她打算回家时后背式书包被他揪住的触感，这些全都是绕了一大圈的表现。那个老师，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，把瓶子里的安眠药替换一半呢？不是直接劝阻，而是刻意兜圈子以牙还牙。很像老师的作风呢──梓轻声呢喃。

‘……什么跟什么啊？’

“老师就是这样的人。或许是因为他在药瓶里混入维他命，我才会不知不觉成长得这么健康吧。”

梓轻声笑出来。

“也因为这样，我服下的剂量完全不足以致死，顶多陷入昏迷而已。因为这样，我确实存活下来了……老师明明已经死了啊。”

说出“死了”这两个字时，她原本以为自己会稍微哽咽，最后却还是意外流畅地说出口。

“到头来，我们什么都没能做到。”

‘没这回事。’

“是这样吗？”

‘并非什么都没有发生。至少，我得到了我想要的结局。’

不知为何，守屋这么说的声音，听起来似乎有点想哭。尽管如此，在他的嗓音深处，仍存在着一种无法掩饰的灰暗喜悦。

‘因为我希望遥川死去。我的目的达成了。’

“……这样啊。”

‘我看他很不顺眼。他死了真是太好了。’

守屋大剌剌地这么表示。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理直气壮，梓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回应。

“我会退出文艺社。”

‘你可是企图杀害社长的人。做为惩戒，当然要让你退社。’

“说得也是。”

‘对吧？’

说着，守屋笑出声。

“谢谢你之前邀我入社，我觉得很开心。”

‘不用道谢啦。嗳，你会再次写小说吗？’

“我也还不确定。”

语毕，梓结束了这段通话，然后直接删除对方的手机号码。

就算在哪里巧遇，他们也不会再次交谈了吧，甚至连点头打招呼都不会。要是能在更普通的情况下和这个人相遇就好了──梓这么想着。然而，这样的普通不存在于任何地方。

自己或许会想试着写小说吧，或许也想去参加集训，或许也想在那间社团教室里跟别人聊聊小说的话题──事到如今，梓涌现了这样的想法。然而一切都已经是过去式。

听着脚下的医院拖鞋行走时发出的啪哒啪哒声，她突然好想回去。她在病房里茫然而沉默地等着夜晚到来。

过了熄灯时间之后，梓悄悄从病房溜出来。为了不发出脚步声，她赤脚在走廊上前进，一股脑儿往上爬。尽管明白不能引起他人注意，她却止不住自己逐渐加快的脚步。气喘吁吁地来到顶楼后，梓像曾几何时那样抬头仰望夜空。

头上是跟那天看到的同样的星空。不，不对，现在的季节是夏天。不同于那天，现在应该可以看到夏季星座才对。

然而，她并不知道哪颗星星才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一颗。夜空中不见可以连成三角形的星星。这片辽阔的星空，比小说中所描述的，或是那天两人所看到的，都要来得黯淡失色。

梓望着这片褪色的夜空，拚命伸长双手。

她好想念他。想回到那个家，也想回到从前。

直到这一刻，她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不可能实现的愿望。

＊

尽管只会给人带来困扰，不过，经过几年时间的现在，某个无人车站依旧异常热闹。这里似乎被称为遥川悠真的圣地景点之一，目前仍会有人静静造访这里。拜访过这个车站后，就能被文思之神眷顾又或是写作才华会被善妒的恶灵夺走等等，至今这种老掉牙的传闻仍在世上流传。即使早已死去，遥川悠真仍以负面名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。

车站一角供奉着鲜花，周围还有许多遥川悠真的作品一起被供奉。明明是为了让人阅读而印制出来的东西，现在却彷佛成了墓碑的代替品。看在梓的眼中，这样的光景让她有几分落寞。小说是为了让人阅读而存在。除了装订美观又精致以外，那些书中的世界更美。是为了拯救某个人而存在的故事。

不过除了梓以外，这里今天没有其他访客。毕竟，这里原本只是恬静乡间的一个小车站而已。这种非假日的正午时刻，基本上不会有人造访。

“老师。”

梓轻声呼唤。想当然耳，没有人回应她。

那个人死的时候，也是这种感觉吗？梓试着寻找他遗留下来的痕迹，但到处都没有这种东西。

不过，跟遥川悠真相关的传闻里，有个至今仍传得绘声绘影的说法。

选择跳轨轻生的遥川悠真，尽管尸体被列车辗压成惨不忍睹的肉块，但在这些四散的尸块中，据说唯独不见他的头颅。真是和小说家这个身分再相称不过的灵异现象，甚至可以说是加油添醋过头了。不知被弹飞到何处、面目清秀的小说家头颅，如今是否仍躺在这片山林的某处呢？

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，梓反射性地涌现这样的想法：那么，老师说不定还活着。

在悬疑作品中，尸体的头部会被砍掉，并不单纯是为了制造惊悚效果而已，还藏有能够让众人误判被害人真实身分的高超技巧。只要没找到头颅，想断言尸体的真实身分就有一定的难度，想怎么误导事实都没问题。

被回收的那具遗体，真的属于遥川悠真吗？就算DNA报告和现代鉴识技术高声这么主张，梓仍然抱持着些许怀疑，或许也可说是怀抱着期望吧。毕竟，她最后一次看到遥川悠真时，他仍是脸上带着高雅笑容的清秀男子。有谁能保证这样的他，现在不会怡然自得地生活在某处呢？

梓吐出一口气，又一次环顾周遭。使用这个车站的乘客大概很少吧，除了她以外月台上没有其他人影。这是一座很寂寥的车站，站内没有任何遮蔽物，上方洒落的阳光将这一带照得金黄闪耀。要是有个穿着粉丝见面会用的西装的人，出现在视野如此宽广辽阔的地方，想必会相当引人注目──梓独自想像着那样的身影。

她是明白的，这纯粹是自己个人的期盼而已，或许也可以说是祈愿吧。她仍无法完全放弃一个人寂寞地死去的他。这种情感，只是单纯的执着罢了。

梓在内心某处这么想着──因为一时的伤感而寻死，真是太愚蠢了。只是因为她死了就想抛下这一切，真是太愚蠢了。倘若这些都只是源自于单纯的罪恶感就好了。因为爱或喜欢，应该不是这么一回事才对吧？

梓无法相信杀死老师的人就是自己。

一直渴望神的断头台出现的她，不觉得最后是自己成为了断头台。

你是最重要的人、不管我会失去什么都无所谓、不管我会变成怎样都没关系……这类蛊惑人心的字句，应该永远都只会是一种表面话。然而，遥川悠真却能让它们变成极为真挚的话语。

好希望老师也在这里──幕居梓真心这么想。好想听到他像那天那样，说自己会给他添麻烦。圣经中好像也有过这么一段故事。印象中，是恶魔企图诱惑一名圣人，于是教唆他从屋顶往下跳。恶魔表示“如果你的神爱你，他必定会设法拦住你吧”。这段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？

列车班次很少的这个车站，大部分的列车都不会停靠，是个一小时只有一班车、相当不方便的车站。就是因为这样，老师才会选择这里吧。

黄色列车模糊的车影出现在视野一角。点亮车头灯的这班列车，不会在这个车站停靠。列车以能够将一个人辗得四分五裂的高速朝这里驶来。

确认了这一点后，梓悄悄跨过那条黄色警示线。那同时是遥川悠真过去曾跨越的一条线。他究竟是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跨过这条线呢？梓只能想像。这是幕居梓唯一能够做到的事情。

她站在月台边缘，等待伴随着轰隆声驶来的列车进站。只要再踏出一步，想必就会迎来相同的结局。

没有任何拦阻她的声音。这是理所当然的。

梓轻轻吐出一口气，回想起曾几何时的那句话。在樱花纷落的毕业典礼那天，遥川悠真穿着不合适的西装朝她微笑。

‘我会──’

该怎么表现那个当下涌现的感情呢？现在，她或许就有办法说出口了。既非信仰亦非执着的第三种感情。或许真的曾经存在的另一种可能性。

列车已经靠得相当近，再过几秒就会驶过这个月台。回忆中的他开口。愿意出手拦阻自己的人仍未出现，黄色车体接近到伸手可及的距离。

愿意出手拦阻自己的人仍未出现。

‘──一直看着你的。’

列车就要来了。

（完）

第一卷 后记

承蒙各位关照，我是斜线堂有纪。

这是个关于“受到某种才华眷顾的人，在失去那种才华后，会变得如何？”，又或是“将某人视为仰慕的神只后，要是目睹对方逐渐改变，该用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？”的故事。也是关于一个人拯救了某人之后，这个救赎行为的责任归属的故事。同时是为情感左右，无法做出最恰当选择的人们故事。题外话，这本小说的书名原本会是《神的断头台》，灵感是源自于遥川最后迎向的结局。倘若能杀死梓，这个凡人想必就能维持神只的形象。我觉得这是这样一个故事。

尽管如此，我们还是喜欢小说。

这次也承蒙包含责编在内的许多人协助。绘制了美丽封面的くっか老师，在我为了原稿煎熬时协助我完成德语研究报告的T大人，这两位是我必须特别感谢的人物。

最后，选择了我的作品的各位，以及总是支持着我的大家，请容我在这里致上最郑重的谢意。我能够写小说都是托大家的福。我之后也会继续磨练砥砺自己，还请各位多多指教。

斜线堂有纪